#秋游皖南#之十五
《秋意满篁岭》
(十月二十六日)
清晨,辞别了练江河畔的徽州古城。车子驶上高速,往江西婺源篁岭的方向驰去。
昨日在徽州历史博物馆看展时得知,婺源原是古徽州府“一府六县”之一,与歙县、休宁、黟县、祁门、绩溪血脉相连,同属那个以程朱理学、徽商精神、文房四宝为骨血的徽州文化圈。此行不是去往他乡,倒像是顺着文化的脉络,去访一位久未谋面的同宗兄弟。
车窗外,远远看见那些熟悉的白墙黛瓦、层层叠叠的马头墙在山坳间浮现时,心里便生出一种奇妙的念头——它们与安徽境内那些徽派古村,确是同一支笔墨绘出的画卷。这条路,连着的不仅是地理,更是一段未曾断绝的文化记忆。
车入江西境,渐近篁岭时,路便开始堵了。车流缓如静水,走走停停。“哎呀,今天是周日,”队友恍然道,“难怪了。”
待到进入缆车站,大厅里早已人声鼎沸。队伍弯弯曲曲,如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人语声、广播声、孩童的嬉闹声混作一片喧响。
终于坐上缆车。轿厢轻盈离地,掠过山脊,滑入一片开阔的谷地。透过玻璃俯瞰,收割后的梯田在山坡上层叠铺展,露出土地本身的褐色肌理。那一道道田埂的曲线,蜿蜒曲折,富于变化,像是写在大地上的诗行。
缆车到站,步入村口。几棵古樟便迎面立着,枝干虬曲如龙,树冠交叠成一片深碧的穹顶。粗壮的树干需数人合围,树皮沟壑纵横,每一道纹路都像在无声地诉说这村子的古老年岁。
往前不远便是一处观景台,人群熙攘,声浪扑面,热闹得如同市集。围栏边的竹台上,堆着一大片红彤彤的南瓜,个个饱满圆实,在云层滤过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游客们挨挨挤挤,俯身挑选,抱起合意的南瓜对镜头绽开笑容,欢语声与快门的轻响此起彼伏。
立于平台边缘远眺,整座村落便铺展在眼前——挂在崖壁上的篁岭古村,果然担得起那八个字——“梯云村落,晒秋人家”。数百栋白墙黛瓦的徽派民居,顺着山势,在百米高差的坡面上参差错落,远远望去,真像是从云端挂下来的村落。“地无三尺平”,于是祖辈的智慧便向着天空生长:房前、屋后、窗台、屋顶的木架上,处处都是晒场。殷红的辣椒、金黄的玉米、明艳的菊花、苍翠的豆角……这些最朴素的农作物,在多云的天幕下铺陈出斑斓而柔和的画卷。原来,最寻常的农事习俗,就这样不经意间,成了“最美中国符号”。
因为是周末,村中窄巷里游人摩肩接踵。满眼都是扎着头巾、身背小竹篓的“俏村姑”——年轻的女孩子们笑盈盈地走过,竹篓轻摇,为古村添了一抹流动的亮色。偶遇一位身材丰腴的“村姑”,步履沉稳,笑容爽朗,倒让人想起这才是能一肩扛起竹晒簟的农家姑娘,身上自有一股扎实的热气与活力。这热闹的人间烟火,与那些静默的斑斓晒簟,就这样奇妙地交融在一起——一边是流传百年的农耕智慧,一边是当下鲜活的生活表情。
偶然听到一位导游说,今天的游客数量超过了一万人。天哪,这么狭小的村落怎么能承载这么多游客啊?难怪到处人挤人、人挨人了。
我想到了九寨沟、故宫等顶级景区的通行做法——限制最高人数、实行预约制。这不仅是管理智慧,更是一种对风景的尊重。游人数量一旦超过景区所能承载的限度,不仅游客体验感尽失,连建筑、草木乃至空气里那点珍贵的安静,都会被嘈杂的声音吞没。限流,是为了守护游人的感受,更是为了保护这片土地本来的样貌。
不堪人潮的拥挤,我们索性逆着人流,往山脚下走。喧嚷果然渐渐被甩在了身后。山脚下是另一个世界:一条小溪蜿蜒而过,水声清浅,岸边长满青翠的蕨类;林木蓊郁,密密地将人声隔成了遥远的背景音;鸟鸣从深处传来,清亮婉转。
更深处,立着一座古拙的石牌坊。石色斑驳,覆着苔痕与水迹,“篁岭”二字镌刻正中。它静默地立在林荫与溪声之间,像个被时光遗忘的逗点——这大概是从前那个不为人知的篁岭,最后留下的凭证。我们站在坊下,风过时,只听见叶子簌簌作响。原来安静如此具体,具体到能数清自己的呼吸。
我们继续沿路前行。行至一座双檐飞翘的古亭边,忽见一株红枫静静挺立。它并不在人群途经的主路上,只是独自守在亭角,叶片却红得那么透、那么静,是一种内敛的、沉静的红,像是把整个秋天的分量都凝在了每片叶子的脉络里。
比起山上热闹的晒秋图景,这一树知秋的简朴,倒更贴近我们这些中年人的心境了。风过时,叶片轻颤,沙沙的,像一声轻叹,也像一句懂得。
闹中取静后,中午寻到一家餐厅的户外平台。古树参天,我们坐在原木椅上,打开自备的午餐,配上两杯篁岭特色着奶茶。“这是我享受到的最美背景旅游餐了。”队友感叹道。我忽然想起前年在九寨沟五花海边的午餐,笑了。
“笑什么?”
“觉得好风景总会留一个安静的角落给人,”我说,“就像现在。”
午餐后稍事休息,我们重新走进渐已疏落的喧闹里。
一路走着逛了天街。一条溪水从陡峭的岩壁跌宕而下,水声清越。溪水滋养着两侧恣意生长的草木,绿得格外葳蕤繁茂。水汽从石缝间升腾而起,薄雾般缭绕在青枝绿叶间,为这山涧平添了几分流动的仙气。
更令人称奇的是悬空土屋。看了介绍才知,这是一处网红景点——建筑借助巧妙的杠杆结构与视觉错觉,营造出房屋被拦腰截断、上半截凭空悬浮的奇观。我们仰头细看,那土黄的屋体确似毫无依托,却又稳稳悬在崖壁之外,仿佛山间一个沉默的谜题。当智慧顺应了自然,奇观便成了这山野中,一种奇妙而和谐的存在。
晒工坊里,玉米层层叠叠,辣椒串串悬垂,南瓜拥叠成堆,处处是丰收的欢畅。最多的还是那一盘盘圆竹簟:红椒椒、黄玉米、白瓜子、褐豆子……依着山势错落铺开,将整片坡谷染成一幅缤纷而温暖的秋日色谱。
返程时,我们特意避开主道,选择了那条悬于山谷之上的吊桥。走在微微晃动的桥板上,脚下便是层层铺展的梯田。收割后的田埂线条清晰而流畅,顺着山势蜿蜒,如大地静默的掌纹。望着这景象,心里不由浮起感慨——这片土地的先民,活得多么勤劳而聪慧:在坡地上垦出梯田,在崖壁间筑起家园,向空中借来一方晴空,晒出满目丰盈。
丰衣足食,从来不是上天的恩赐,是手与脑共同协作带来的丰厚回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