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太平天国士兵的回忆录(下):本文由太平天国士兵陈思伯《复生录》翻译整理,陈思伯于武昌城破时,被太平军掳至军中,随军攻打南京并参加北伐,北伐失败后返回故乡,写下这些回忆。投诚的太平军,“各怀腌人肉一方”,他们说太平军营中已经挖掘新埋的男女尸体,送入粮仓,按人分肉,“非饥饿至此,谅不忍为也。”陈思伯听罢,惨然无语。和平来之不易,珍惜和平,远离战争,乱世民不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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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连镇困守
1854年,太平军北伐已是强弩之末。
从南京出发时有十一万人,到临淮关增至十七万,沿途又增加河南百姓,在开封除了逃亡的三万,还有十六万人。到巩县渡黄河时,队伍已达二十万。
黄河溺死一万,不愿渡河回南京的四五万,林凤祥实际渡河的只有十三万余人。到天津后清点,不足十万——北方人强悍,不易掳掠,许多人宁死不从。
北方人中只有山东人不同,他们“武勇者多,而且好胜,一经胁从夸其勇,即为贼出大力”。所以后来投诚时,僧格林沁不允收录,参加太平天国的山东人几乎全部战死在连镇。
林凤祥在连镇建立营寨,中间隔着运粮河,用船架了两座浮桥,外列五座小营成犄角之势。陈思伯闲时喜欢过桥下棋,每夜必归。
十月初的一个夜晚,他走在浮桥上,突然听到清军营中炮火齐鸣,喊杀声大作。他一惊,后退时失足落入运河。已经三更天,陈思伯知道无人能救。他索性闭上眼睛,随水漂流,“或出虎口,或死水中,索性听之”。奇怪的是,水竟然不入口。他睁开眼,仰望星月朦胧,发现自己浮在水面。用手推水,竟然抵达岸边。
想到家中老母,他坐在水中放声大哭。劫营的太平军回来,看到他都很惊讶,把他救了回去。这是第三次落水,三次都没死。陈思伯在日记中写道:“无非天数。”
连镇的困守越来越艰难。清军筑起长城,围了一百里,外有三道濠沟。每夜运水浇淋土城外面,竟成了一座冰城。林凤祥屡攻不开,选出的水鬼探路,全被滚钩鱼网捞去。
困守期间,陈思伯被派到西北小营,距离清军炮台不足二里。大炮昼夜轰击,不到三个月,炮弹打死五六百人。有人睡到天亮发现没了头;有人炮弹穿胸而过,皮肤未伤,却因火药毒死;有人一颗炮弹连伤数人,遇到坚物折回,又断了别人肢体。
陈思伯在小营为伤员敷药,“行其心之所安”。数月来,炮弹纷飞,他坐卧如常,也不恐惧。
冬月,营中出了个奇人。有个姓李的笨拙火夫,素不识字,突然说耶稣附体,要保护林凤祥突围。林凤祥深信不疑,为他设了军师府,供给丰厚。
这个“军师”起初预测准确,还教演“龙门”“八卦”等阵法,林凤祥每日跪听讲解。但月余后没见功效,反而几次损兵,林凤祥恼怒,把正副军师都斩了
6.死里逃生
正月初二,太平军营中断粮。
为填饱肚子,先杀骡马,再煮皮箱刀鞘。有人挖野菜,有人剥榆树皮研末做面食,甚至抓到清军、逃兵,都割肉分食。只有内部的高级将领还能吃到麦豆口粮。
救命恩人曾廷达跟陈思伯的感情越发深厚,但两人朝夕相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因为太平军有军令:“有私议逃走者,勿论何人,先斩后报。”
初四夜,曾廷达突然写了个“出”字,潜入陈思伯房中,密求讲解。陈思伯四顾无人,问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曾廷达指天盟誓。
“我也早有此心,只是无人同行。”
曾廷达拍胸脯:“明早一起出去,把死置之度外,自然有胆。”
陈思伯答应了。这一夜,他“心旌摇曳,一夜未能安枕”。
次日清晨,曾廷达约陈思伯拎着筐出去,说是挖当归。到西土城边,营门紧锁未开。
太平军军营瞭望塔上插着四种颜色的旗子,对应四个方向,东边出事摇青旗,南边红旗,西边白旗,北边黑旗。
陈思伯两人就等了一会儿,忽然看到塔上白旗摇动,他们知道,西营有人逃跑了。
曾廷达赶紧爬上土墙,远远望见五个逃跑的人已经被西边埋伏的叛军逮住了,正扭送着往大营西墙根来。
这时候塔上的士兵也下来了,跟西门守兵一起打开门锁,迎了出去。
见西门打开,陈思伯和曾廷达趁乱溜出了门。
两人快步往前,曾廷达打头。走了几百米撞见那群扭送逃亡者的士兵,这些人担心曾廷达是来抢功劳的,拦着他不让靠近。
曾廷达特别机灵,他假装跟士兵争吵,等叛军走过身后,他立即向陈思伯使眼色。
陈思伯心领神会,拔腿往西边清军大营方向狂奔。后头的曾廷达也不再跟那些人纠缠,撒腿就跑。
陈思伯腿脚受过伤,曾廷达虽然晚跑但已经超出他数米远,曾一边跑还一边喊:“别回头,后面有追兵。”
陈思伯紧咬牙关,不管路途多难,跟着曾廷达一口气跑出五里地,终于冲到清军营寨外头。
清军见有两人朝这里狂奔,已经猜到是来投降的,他们也看到了二人身后的追兵,于是连忙大喊:“趴下。”
陈思伯立刻扑倒在地,清军这边枪炮齐发,追兵被打退。
两人进营,遇到先前逃出的江夏人施肇恒,带他们去见僧格林沁。
僧格林沁亲王仔细询问家世和被掳经过,又问太平军近况,陈思伯一一据实禀明。问能否打仗,陈思伯说两脚已成残废。僧格林沁亲自查验,在名册上注了“废足”二字,让他在营中充当文书。
僧格林沁又问:“为何太平军不逃?”
陈思伯答:“营中传言逃出者必惨死,所以不敢逃。如果大王开恩,赐一面'免死旗',派兵同先出之人去招唤熟人,必定相信。”
僧格林沁立即命人办了四面白旗,上书“投诚免死”四个大字,派马队护送施肇恒、周隆延等人同陈思伯前去招降。次日逃出七十余人,三日内唤出三百余人,僧格林沁在百里围城内设了个小营。
僧格林沁,蒙古族,清朝铁帽子王,最后死于捻军16岁少年张皮绠之手
为让投诚的太平军自证忠心,僧格林沁当众宣布:“杀一个太平军,准许剃发。”(不剃发还是会被当成长毛)
此后每日都有人投诚。僧格林沁共收降一万二千人,编为前后左右中五营,派先出得功者当哨官,施肇恒为义勇统带。十天左右,逃出之人全部剃了发。
后来投诚的太平军,“各怀腌人肉一方”。他们说太平军营中已经挖掘新埋的男女尸体,送入粮仓,按人分肉。
“非饥饿至此,谅不忍为也。”陈思伯听罢,惨然无语。
正月十九,林凤祥右臂左腿两处中枪,中营被攻破。一半死于刀枪,一半死于运河,一日剿灭殆尽。僧格林沁命令施肇恒等人必须查实林凤祥下落,方准撤兵。
露宿三天三夜,捞出无数尸体,都不是林凤祥。第四日,在中营颓垣下发现一条地道,口上盖着石板,板上堆满砖瓦。
僧格林沁亲自来验。掘开石板,洞中一片漆黑。他问:“谁先下去?”
施肇恒原在林凤祥处做厨师,仗着熟识,应声愿往。
他在洞中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禀报说:洞内有灯,床帐木器齐全,还存有一个月的粮食。林凤祥与三十多个伪将军、总制、监军等人都在洞中,持刀相向,要杀他。是林凤祥喝止:“洞口已破,天意可知,杀他一人无济于事。”
林凤祥右臂左腿都受了枪伤,不能行走。僧格林沁命施肇恒专门办理押送事宜,林凤祥及三十余名伪将军被绑出地洞。僧格林沁审讯后,派重兵护送进京献俘。
7.太平军被镇压
连镇肃清后,僧格林沁率军前往高唐(今山东聊城高唐县),围剿李开芳的残部。陈思伯因伤势未愈,先被送到德州(今山东德州)调养。德州南门外,有个黄冈李姓老人开药店,年过六十无子。他托医局的常绅做媒,说有个十八岁的女儿,愿意招陈思伯为上门女婿,可以先给钱和房产,再成亲。陈思伯一心想回家见母亲,婉言推辞。“他人求之弗得,予视之漠然。”
伤愈后,他回到僧格林沁营中。高唐的战事更加惨烈。僧格林沁有一尊巨炮,重八千斤,装弹四十斤,取名“黑虎”。据说每次祭炮必用净酒数十斤,如果不祭,人再多也推不动,“相传有炮神也”。黑虎炮开了五炮,炸毁高唐城墙约十丈宽。
李开芳在城中挖地道反击,炸塌了炮台,击死炮兵多人。僧格林沁命施肇恒连夜修围墙,又想办法防地道。施肇恒查看地形,发现城内地势很低,建议引水灌城。僧格林沁下令挖水沟,每日夜给民夫三百文钱,以工代赈。两日内决开运河之水,夜灌太平军营。
次日有难民泅水逃出,说水塌陷了二十多处地道,不但火药打湿,还淹死了几十人。僧格林沁“以手加额”,说:“二十余处地道,火药同日轰发,不知要伤多少人。”他遍赏满汉兵勇,全营称庆。
十天后,李开芳献诈降书。僧格林沁假意答应,让太平军踏绳过水投降。刚出来一百三十余人,太平军营中突然开炮,喊杀声大起。僧格林沁早有防备,将诈降之人全部斩首。
又过十几天,李开芳真的投降了。僧格林沁派船接人,让太平军二十人坐一船,分五路出营。李开芳到营后跪见僧格林沁,“不似林逆见王之倨傲立而不跪也”。僧格林沁恶其反复无常,取供后护送进京献俘。其余太平军僧格林沁概不收录,分五处同时斩首。
8.战事结束
战事彻底结束,僧格林沁料理完善后事宜,定下日期,要率领马队回京复命。启程前一日,陈思伯亲自前往大营叩谢恩德。僧王看着他,目光中带着赏识,想留他在身边,随营入都办事。但陈思伯心中惦念着四年未见的老母,他跪在地上,诚恳地以家中有母需奉养为由婉辞。僧王没有强求,反而赞赏他的孝心,赏给他一张出营路票,让他可以平安回家。
送别僧王后,陈思伯约上同乡伙伴,踏上了返回武昌的归途。整整四年的乱离,数不清的九死一生,此刻回想起来,恍如隔世,令人不堪回首。
陈思伯没有记载回武昌时代情景,不过,我们可以想见,当他终于望见武昌城时的心情。那个十六岁冬天替伯赴死的少年,历经黄河沉溺、太行险峻、冰河冻裂、泥淖求生、连镇炮火、高唐围城……终于活着回来了。
或许朝阳巷的老屋依旧,只是更显斑驳。或许他推开那扇曾经被太平军毁坏后又修好的门,家中亲人能一眼认出他。或许母亲还在,她从屋里颤巍巍地走出来,四年不见,母亲可能已经满头白发。
此后岁月,陈思伯安居故里,将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深埋心底。直到光绪甲午年(1894年)冬,他在淦川做幕僚,公务之余,窗下闲暇,四十年前的往事一幕幕重现眼前。他深知这些经历的价值,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记录,更是一个时代的侧影。
怀着“安不忘危”的深意,他提笔将这段历史详细记录下来,题名为《复生录》。
在书末,他郑重地写给子孙:“望诸子各录一本,置之案头,时时寓目,俾共知予身得来不易。至于处世为人,务遵祖训‘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八字做去。予处颠沛流离中犹得生还者,皆赖此八字力也。愿诸子力行好事,不问前程,积谷积钱,莫如积善……”
想象一下这个画面:陈思伯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望向窗外。又是一个冬天,但不再是1852年那个冰冷刺骨、杀声震天的冬天了。书房里很安静,很温暖。
(全文完,注:文中陈思伯记录的太平军数量包括林凤祥、李开芳等人被俘被杀的情况与其他史料记载有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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