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清朝？如何评价明朝？如何评价唐朝？如何评价宋朝……这些问题，实际上对于今天的人而言，是毫无意义的。再强调一遍：毫无意义。历史就不是这么研究的。

我之前做过一个类比，“如何评价”这种问题，实际上是求方程解。问题是历史的研究不是解方程，不是追求固定的答案。历史研究更像空间解析几何：一段历史就好比一条曲线或者一个曲面，需要研究的是它宏观和微观的几何性质，它在某个时段的曲率、斜率或的变化如何？它在某个时段是否连续，是否可微、可积？它作为曲线在宏观上是上升还是下降……

历史研究，还要有一点阶级的视角：古代的文人喜欢搞史论，那是因为他们是统治阶级的一部分，他们希望通过垄断对历史的评价，为自己攫取更多的政治利益。这种东西随着封建王朝的消亡，本来就不存在了，我们今天的人自然就没必要再去学习这套东西。就以“悼明”而言，顾城的《南明史》写得很清楚：那些在清朝反复“悼明”的科举文人，在清兵入关乃至南下时并没有真正抵抗。真正抵抗清兵的主力，始终是李自成、张献忠领的农民起义军及其分支。这些封建士大夫在清兵入关之后想的不是如何抵御外敌，而是“联虏平寇”，联合清军绞杀农民军，只不过清军看不上这些人，联合不成而已。包括整个南明的失败，也和这些封建士大夫直接相关：孙可望经营云南已经有了成绩，迎驾永历之后，反清的基地已经初具规模，就是这些士绅文人，先是在一字王两字王这样的细枝末节上作文章打击孙可望的威信，又在孙可望、李定国之间反复挑唆，最终造成两人的分裂，也导致永历政权的最终覆灭。

包括一些人今天讨论的所谓正统问题。当时的唐王和鲁王先后建立政权之后，就是为了这个所谓“正统”，不等清军来自己先大打出手。等到清军杀到时，两边已经打得都奄奄一息，被清军毫不费力消灭。

这些对明朝和南明灭亡负有直接责任的士大夫，为什么进了清朝又开始“悼明”了呢？原因也简单，清朝作为满洲统治者，优先扶植的是满洲贵族，打击了这些人的利益。所以他们又开始怀念明朝。实际上他们的悼明也是充满功利的：这些人想把《红楼梦》弄成悼明之作，原因无非是这小说写得好，名气大。真正的悼明之作，比如《聊斋》，之所以不被这些人推崇，无非是小说涉及太多底层穷人的悲欢离合，“下里巴人”气息太重。类似的还有《儒林外史》，吴敬梓本人就是江南反清秘密组织的成员，他的笔记中非常详细记录了康熙南巡的路线和沿途驻跸的地点，以至于有学者怀疑他是不是想暗杀康熙。但他的小说不被视为“悼明”，原因在于里面揭露了太多江南士绅家族的黑幕。

今天的人回看那段历史，有不同的评价非常正常。但穿上件明朝的服装然后对着各路“大儒”的画像哗哗流眼泪，实在大可不必。 那个科举士绅集团已经早就完蛋了很多年，你并不是人家的一员，就是穿越回去，人家也看不上你。

如何看待清军入关时的大屠杀？这个其实也非常简单。今天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并不继承于任何封建王朝，新中国的汉族人并不是明朝的子民，新中国的满族人也不是旗人的继承者——旗人是个政治身份，清朝灭亡了，旗人这个群体就不再有了——满洲贵族和明朝统治者之间的战争，牺牲的是当时的老百姓，这种杀戮当然是悲剧。但今天的新中国公民，别管哪个民族，有必要站一边踩一边吗？冲着明朝大儒哗哗流眼泪，和冲着乾隆的画像哗哗流眼泪，谁比谁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