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山笔记
25-12-14 13:24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我常想,那些从贫瘠土壤里挣扎而出的芽,终究是带着怎样的倔强,才能刺破这板结的人间。」

我总记得巷口那个推车卖豆粉的老人,冬日的清晨,他的吆喝声带着白蒙蒙的水汽,散在千冷的空气里。他的手指关节粗大,裂着血口子,冲调豆粉时却有种近乎典礼般的郑重。我去买一碗,看他如何用少许凉水化开豆粉,再提起巨大铜壶,滚水冲下去,瞬间凝成半透明的膏体。这动作他重复了二十年,巷子里的喝过他豆粉的孩子们长了翅勝飞出去,他的车轮却始终在那儿块青石板上打转。

寒门子弟的在斗,又何尝不似这般?以生命的凉薄化开,再承受一场滚烫的际遇,方能成就片刻的、颤姚巍的晶莹。而这晶莹,又是何等的脆弱,稍一冷却,便复归于混沌。所谓“得志”,大抵便是这刹那的凝结,为此制那,之前之后,统统是漫长的稀释与沉寂。

小的时候,我邻家发小灯下夜读时,他母亲悄悄放在桌角的一碗糖水,那点甜味,都要省着抿。他脚上那双永远比同龄人短一截的布性,大拇比处总是不久便顶出一点灰白的印记—仿佛是“指据”的戳。我见过他贴在斑驳土墙上的世界地图,那纸边卷曲,色彩點淡,他却能用目光将那些遥远的国名与山河摩挲得发亮。这光亮,是他在颌领的白日里,为自己点起昂首的独火。

所以所谓之“寒”,非自然物质的匮乏,更在于那向上的每一步,都需以拿严与体温去暖热脚下冰冷的阶梯。旁人的起点,或许是他(乃及我们)遥不可及的终点,这其中的荒诞与沉重,并非一句“励志”便可轻轻带过。而那生机又藏身何处呢古人造字,“生”字是一株草破土而出。生命的意志,本就蕴含在对扰僵士的压力之中。正如那位卖豆粉的老人,他未必懂得许多大道理,但他调出的豆粉,总比别人多一分句净透亮,这是他于毕微生计中,为自己守住的一份体面。

看过一网友,曾身处困厄,夜里精神便与托尔斯泰、莎士比亚为伴。或许,这并非阿 Q 式的自欺,而是在精神上,为自己开辟了一个不受现实管辖的辽阔王国。艺术与知识的教养,于此便显出其金刚不坏的价值,它让人即便在污水地牢里,内心仍能维持一个独立的拿严与格局。这內里的得志,是比外在的腾达,更为紧要的生之火种。

由此观之,若一个社会,只容少数特定的“成功”流过,将那万千活泼的生命力游塞于对单一价值的疯狂追逐,那便是结构的悲哀。一种健全的社会,应能听见每一种向上的心跳。理想的世道,应是甚小草也能享有其青翠,让溪流不必艳羨江河的浩荡。每一种才华都能寻到其恰如其分的土壤,每一种努力都不被轻易轻贱。这需要风的宽容,也需要土的仁厚。当我们發叹一株岩间松的此劲时,也不要忘了,是那片峭壁先赋予了它如此的姿态。是逼仄,成就了坚韧,但也同样是逼仄,扼杀了多少本该舒展的生命。

暮色四合时,我常想起农村老宅的旧居。小小的院子,那棵橘树,它不择土壤,只是默默生长,结出硕果。草木有心,怀抱着木铎,于寂静中等待回应。寒门得志,其难可知,但其志可贵,其行亦可敬。

发布于 黑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