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车别赫 25-12-14 14:28

某人说:古代中国的意思是中原,中原人,现代中国是主权国家概念,是大清国晚期才形成的,大清国是最正宗的中国,大清国之前都不是中国。
“历史叙事混乱的根源,在于皇汉伪造了延续几千年的中国,这个中国根本不存在。”
如果按这种说法,那他应该向各种宣传机构投书,严禁中国有几千年历史的说法了
说古代中国意思是指“中原”,说出这种话的人,我估计大概仅仅看过某篇课本文言文的注释。稍微多读一点书,就不至于如此。

《史记》里随便搜一下“中国”用法,大多不是什么指中原,而更近于华夏民族国家
比如下面这些
缪公怪之,问曰:“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
其出西失行,外国败;其出东失行,中国败。
其与太白俱出东方,皆赤而角,外国大败,中国胜;其与太白俱出西方,皆赤而角,外国利。五星分天之中,积于东方,中国利;积于西方,外国用兵者利
及至五家、三代,绍而明之,内冠带,外夷狄,分中国为十有二州

以上不过是史记里随意复制的一些内容,这些中国,要么把中国和外国相对而提,要么把中国和夷狄相对而提,这当然不可能是什么仅指中原的地理名词。
再看看其他记载
西汉汉武帝
“上觉之,谓大将军青曰: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朱熹 资治通鉴纲目)
这里把中国和四夷相对。
江统《徙戎论》:
“《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以其言语不通,贽币不同,法俗诡异,种类乖殊;或居绝域之外,山河之表,崎岖川谷阻险之地,与中国壤断土隔,不相侵涉,赋役不及,正朔不加”
江统是西晋人,他根据春秋之义定义族类区别,包括语言文字,礼仪风俗,血统种类,地理位置,经济生活、政府统辖。丝毫不逊色于西方近现代的民族定义。中国尊奉的斯大林的民族定义,那都是二十世纪的事情了,就是这样,也没能越出江统定义的范围之外。
江统这里说的中国,只能理解成是民族国家意义上的中国。江南,四川都不属于中原,但显然不是什么“壤断土隔,不相侵涉,赋役不及,正朔不加”的区域,实际上西晋失去了中原,变成东晋之后,仍旧自称是中国。
南北朝时期刘宋将领柳元景
“明日元景至,让降者曰:汝辈本中国民,今为虏尽力,力屈乃降何也?皆曰:虏驱民战,后出者灭族,以骑蹙歩,未战先死,此将军所亲见也。”
唐太宗“上谓侍臣曰:中国根干也,四夷枝叶也。割根干以奉枝叶,木安得滋荣?朕不用魏徴言几致狼狈”
南宋 胡宏
夷狄若有侵犯于中国,盗贼若有干犯于天下,则是禽兽在田而侵犯稼穑也,当申其罪而讨之。(《胡宏集》第293页)
胡氏曰:……中国当以自治为强,于非我族类者画郊圻、固封守,来则不拒,不来不强。然后不召患扵藩篱之外矣。(朱熹 资治通鉴纲目 卷四十七)
南宋 陈亮
中国,圣贤之所建置,而悉沦于左衽,此英雄豪杰之所当同以为病也 (《陈亮集》第11页)
“圣人以常典卫中国,以封疆限夷狄,明其不可参也。”(陈亮集 卷四 问答)
朱子全书 第七册 第3975页
故中国屯戍之兵数骂詈之云:“我为中国战斗守御几年矣,今反受饥寒。汝辈皆降番,有何功?而享厚俸!”久之,两边遂相杀。及后来虏入中国,常胜义胜两军先往降之。
《朱子语类》
“今人处于中国,饱食暖衣,未至于夷狄,犹且与之相忘,而不知其不可弃,而况之夷狄,临之以白刃,而能不自弃者乎!”
朱熹《资治通鉴纲目》序
“贵中国而贱夷狄,莫不有系于三纲五常之大”
“后世乃有中国之人,胡语胡服若欲效其武勇者,可谓不知愧耻之甚矣”
南宋诸人,地处南方,但自称中国,为什么?因为这个中国就是民族国家意义上的中国,而不是地理名词上的中原或中原政权。
再看看明初朱元璋给各藩属的诏书,大量使用“中国”一词,完全就是民族国家意义上的中国。
洪武二年送给高丽国王的文书中说:
“元非我类,入主中国,百有余年,天厌其昏淫,亦用殒绝其命。”
“北逐胡君,肃清华夏,复我中国之旧疆?”
送给占城国王的文书中说:
“曩者,我中国为胡人窃据百年,遂使夷狄布满四方,废我中国之彝伦。朕是以起兵讨之,垂二十年,芟夷既平。”
给爪哇国王的文书中说:
“中国正统,胡人窃据百有余年,纲常既隳,冠履倒置,朕是以起兵讨之。”
给日本国王的文书中说:
“向者,我中国自赵宋失驭,北夷入而据之,播胡俗以腥膻中土。华风不竞,凡百有心,孰不兴愤。自辛卯以来,中原扰扰,彼倭来寇山东,不过乘胡元之衰耳。朕本中国之旧家,耻前王之辱,兴师振旅,扫荡胡番,宵衣旰食,垂二十年。自去岁以来殄绝北夷。以主中国”
另一份洪武三年给日本的诏谕中说:
“惟彼元君,本漠北胡夷,窃主中国,今已百年。污坏彝伦,纲常失序,由是英俊起兵,与胡相较几二十年。”
给吐蕃的诏书中说
“向者,胡人窃据华夏百有余年,冠履倒置,凡百有心,孰不兴愤。”

到了洪武中后期,发布于国内的诏书意见,朱元璋也不愿遮掩对蒙元的态度。
洪武二十一年,在收到蓝玉捷报后,朱元璋的说:
“戎狄之祸中国,其来久矣。历观前代受其罢弊,遭其困辱,深有可耻。今朔漠一清,岂独国家无北顾之忧,实天下生民之福也。”
方孝孺
“(夷狄)得中国之地,其民有思中国而叛之者,曰起兵;以地降者,曰来归;不为中国而反者,彼亦不得而盗贼之也,亦曰起兵。(方孝孺集,正统论,第70页)
“先正大儒知夷狄之不可长也,故虽强如符坚、盛如徳光,不与之以中国之礼。知贼后之不可主也”(方孝孺集,第75页)

再看明代丘浚对中国一词用法
“臣观孔子作春秋,其意切切于华夷之辨,毫发不肯假借,正恐後世夷狄或犯我中国之分,防微杜渐,无所不至。岂意奠楹之后千有八百余年,天翻地覆,而有蒙古之祸也哉!”
“朱熹曰:夏,明而大也。中国,文明之地,故曰华夏。”
“管仲之功,遏楚而已。楚,中国之诸侯也。汉祖、唐宗之功,除秦、隋而已。秦、隋,中国之天子也。我圣祖,除去胡元,恢复帝王之境土,重阐中国之彝伦。”
丘浚为什么把楚说成中国之诸侯,楚的地域在南方,不在中原,楚国政权也不是中原政权,就因为楚被丘浚认同为华夏族类,所以楚才被丘浚称为“中国之诸侯”
若是认为丘浚说的“重阐中国之彝伦”,这个中国仅仅是指中原的地理名词,岂非笑话。
丘浚那里,中原和中国这两个概念是明确区分的
“中原变为夷狄者二百四十一年。至是复归中国,治教于是乎大明,彝伦于是乎复古。臣恒谓天地开辟以来,夷狄乱华之祸,莫甚于胡元。”
再来看丘浚的这话
“以夷之性,因华之俗,用戎狄之猛鸷,假中国之位号,而华人之不逞者,又为之指示弥缝,所以其毒远甚,其祸尤惨。……承其後者,当思履霜坚冰之戒,析其萌而谨其防,毋使其朕兆微形,芽蘖微生,则千万世中国生灵之幸也” 这里的中国显然不是什么地理名词中原,也不是指出占据中原的政权就叫中国,恰恰是民族国家意义上的中国。”
再看明末王夫之的话 “是故中国财足自亿也,兵足自强也,智足自名也。不以一人疑天下,不以天下私一人,休养厉精,土佻粟积,取威万方,濯秦愚,刷宋耻,此以保延千祀,博衣、弁带、仁育、义植之士甿,足以固族类而无忧矣。”(王夫之《黄书》)
以上“中国”一词,实质大多是民族国家意义上的中国
某人说
“现代『中国』是主权国家概念,是整个国家的代称,是在大清国晚期才形成的。”
这其实就是西方人说有光,才有光的叙事模式
一切都是西方人创造的,和西方人接触之后,才有所谓中国,才配谈民族,才有资格谈论反侵略反压迫。
和西方接触之前,无所谓中国,无所谓主权,什么反侵略反民族压迫都毫无意义,鸡来迎鸡,狗来迎狗才是正道。
历史被他们按照西方人的标准划分出了一道巨大分水岭
在西方人说有国家之前,就无所谓国家。
西方人说有民族之前,就无所谓民族。
西方人说要反侵略之前,反侵略就毫无意义。
西方人说你是国家,你才是国家,西方人说你是人,你才是人。
西方人说要讲战争道德,才有必要讲战争道德。
总之,在西方人制定标准之前,一切侵略压迫暴行,一切反人类行为都是不必谴责批判的。
这套西方人的标准,用所谓现代主权国家,现代民族国家之类的话术标签封装起来。
在中国接受这套标签体系之前,根本不成其为国家。
某教授也好,这些清粉也好,一边说不要搬用西方的民族国家理论,另一边恰恰是这套西方中心主义叙事最狂热的信徒。
他们一边给其他人扣上京都史学派的帽子,一边骨子里就是京都史学派的信徒。
矢野仁一宣扬的传统中国非国论,不就是这套东西么?
实则所谓现代主权国家,本身就是个伪概念
西方近代之所以产生“主权国家”概念,是西方之前处封建社会以及神权统治状态
这导致欧洲某区域统治集团,既对其属下封建领地缺乏权威,同时处理本区域内事务,也要受到罗马教廷干涉。
这本身是西方社会发展落后产物。
而对中国来说,早不存在凌驾于国家之上,类似罗马教廷的宗教神权统治。
中国的封建社会早在春秋就开始瓦解,到战国,已达到欧洲近代的所谓主权国家时代,某国因为国力弱小,内政仍可能受到他国干涉,那这在近代欧洲,乃至现代世界也照样屡见不鲜。
秦以后历代,如果不是主权国家,那现代世界也没主权国家。
对疆域边境细致界定,被当成所谓现代国家特征,也是一种幻觉。中国古代,如果相邻国是同文明类型,同文明等级,照样对边境锱铢必究,细致无比划定国境,尺寸之地争夺都可非常激烈。这只要看一下战国时诸夏各国情形,就一目了然。
秦以后,周边是远低于华夏文明水平的势力,或多或少都向中国王朝纳贡称臣,建立藩属关系。即便敌对政权,也大多游牧势力,忽进忽退,这才有边界上的相对模糊。
一些食洋不化的人,只知搬用西方名词,完全不会思考西方所谓主权国家这种概念产生的背景是什么?实质含义是什么?
才把什么“现代主权国家”当成魔法标签。似乎只有贴上了这个标签,才有所谓中国,才能有所谓反侵略。
说穿了,所谓现代主权国家,只是一套按照西方标准,人为营建的话术,人为制造得的标签体系。只不过因为西方近现代暂时强大,才导致其他地区采用这套标签体系。
一些人把这套话术当成了有真实作用力的魔法。似乎有了这套话术,就给所有人脑子里装了一个开关。日本打中国才被定性为侵略。才是不可接受,才有反抗的必要。
古代没有这个标签体系,所以无所谓侵略,哪怕再怎么压迫屠杀蹂躏,剃发易服,都不必太过介意。
然而人的真实行为逻辑是这样么?
如果脱离了历史文化,脱离共同的祖先认同,把朴素的民族感情彻底扫除。对普通人来说,反抗侵略有什么意义?
国家固然可以用权利、义务关系,用法律惩戒的利害关系来约束人,来让人为国家服务。
但真正发自内心的感情,真正到了国家哪怕衰弱落后,依旧心甘情愿舍生赴死的效力。那就必须依靠一个国家主体民族的向心力、凝聚力。就必须是这个国家主体民族的文化和历史记忆就有强大的感染力、号召力。这个国家主体民族本身有足够的自尊和自信,才能有定力度过衰弱期。其他少数民族也才能对这个国家的前途有信心,凝聚在主体民族的周围,为国家做贡献。
中国之所以在历史上屹立不倒,屡次衰而复振,恰恰就是有汉族强大的文化吸引力,凝聚力。这不仅对汉族本身有利,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其他少数民族,也起到了庇护作用。其他少数民族如果自愿,可以同化融入汉族,如果希望保持自身独立性,也有充分的自由,和汉族和谐共处。
用民族虚无主义,架空主体民族,空谈国家,那最后也只是把国家本身的基石给抽空。
一些人说穿了就是被一堆标签操控思维的人,最基本的独立思考分析能力都不具备。别人灌输给他们一堆概念标签。他们就从标签跳到标签,毫无活的思维。西方近代民族国家理论本就是自相矛盾,漏洞百出的话术体系。
睁开眼睛看看。这套话术和现实没一点关系。
现代国家,一个民族可以在不同国家,一个国家可以有不同民族。现代国家提倡民族平等,强调国家对民族的中立。但为保证国家运行的效率,倡导的文化,却必然还是主体民族的文化,这本身也是中立性的体现。
如果按一些人梦想,一个国家就一个族(实际上这从来没有实现),一个人今天是中华民族,移民到美国就是美利坚民族,移民到德国就是德意志民族,民族本身就成了儿戏。
一边强化民族界限,用身份证把民族标识固化,一边弱化主体民族,空谈所谓建立国族,往往各族离心离德,主体民族无凝聚力,少数民族也无向往感、。
苏联如此,南斯拉夫也如此。南斯拉夫高喊弱塞强南,千方百计削弱主体民族塞尔维亚,要打造所谓南斯拉夫族,结果是什么下场?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