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后与老Q重逢成都
这实在是个毫无预兆的星期天。醒来时,成都的天是灰濛濛的,软和的,像一块用旧了的绒布。
电话响起来,一个遥远的名字跳进耳朵里:老Q。声音倒是没怎么变,只是底下添了些许沙石的质感。他说,在微博上逮着我了,晓得我来了成都。又说,他早已从广东移居此地,两年了。于是,两个“老登”——这是他电话里的戏称——便有了这整日的光阴,可以挥霍。
就要与老Q重逢,我的思绪滑到2012年山城的秋天。也是灰濛濛的天,但那是重庆的雾,沉甸甸地压在江面上。我在那座火辣的城里讲课,间隙里,与他约在解放碑下。碑很高,人潮是热的,我们寻了处僻静的摊子,酒是冷的,话却是烫的。那晚我们说了些什么,如今大都忘了,只记得灯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那时我们对未来的丈量。
后来,我便再未见过老Q。而那位时任《重庆时报》社长兼总编辑,邀我去重庆报社讲课的报人,卷进了时代的某个旋涡,沉没了。人与人的线索,有时就是这样,轻轻一扯,便断在风里,再无回响。
与老Q在约定的地方见面时,我们同时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起来。岁月是一柄最耐心的刻刀,在他脸上,在我脸上,留下了沟壑与丘陵。
“老啦,”他摆摆手,不让那些浮泛的感慨落地,“能坐在一起,就好。”
是啊,能坐在一起,就好。这让我想起我们坐在一起的第一个地方,不是成都,也不是重庆,是1995年冬天的厦门。那时我三十,他将近四十,于今看来,是何等令人心惊的年轻。
我们从不同的地方来厦门参加官方的大会,近四百位各地代表,热闹得像一锅滚沸的水。我和他,被命运的手指偶然点中,分到同一个房间。那时的我,正陷在丧父的巨恸里,身心皆颓,从严寒的北国骤然跌入南国的温润,竟一下子病倒了,烧得昏沉。满世界的代表们都在会场里高谈阔论,只有我,像一个不和谐的休止符,蜷在酒店的床上。
我记得那房间的窗帘,厚厚的,滤进来的阳光是金黄色的,静静地铺在床脚。就是他,这个刚刚认识的、名叫老Q的陌生人,为我拧来冷毛巾,端来温开水,跑上跑下地找药。几次重要的会议,他都缺席了,守在我旁边,闲闲地翻着报纸,或者望着窗外发呆。我醒来时,总见他坐在那儿,仿佛一尊安定的塔。那沉默的照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它无声地告诉我:在这远离故土的陌生之地,你不必独自捱着。
南国的阳光,透过窗,晒在我的被子上,也晒在他的肩头。那光景,我至今觉得,比日后喝过的任何酒都要醇厚,都要暖人。
“还记得厦门么?”我给他斟上酒。
“怎么不记得?”他眯起眼,笑纹从眼角辐射开来,像投石入湖的涟漪,“你小子,可真能病。把我吓得不轻。”
我们都笑了。有些情谊,奠基于青春的萍水,却坚固得胜过许多血缘。它不依赖频繁的走动,不依赖利益的交织,甚至不依赖时常的想念。它只是在那里,像一口古老的井,沉默于地底,但你知道,只要你需要,那清冽的水,依然能涌上来,润泽你干涸的喉咙。
午餐时,我带了一瓶三鞭酒。酒液呈琥珀色,倒在白瓷杯里,漾着温润的光。我们慢慢地喝,话反而少了。说孩子,说身体,说成都的天气与广东的茶。江湖早已远去,那些惊涛骇浪的故事,提起来,也像是隔着毛玻璃看戏,影影绰绰,不真切了。酒喝得见了底,转战到下午茶的沙发里,茶的香气袅袅升起。不一会儿,酒意上了头,他歪在宽大的沙发里,竟沉沉地睡去了。
我坐在他对面,守着这一屋子的寂静。茶是热的,点心是甜的,水果的色彩很鲜亮。窗外,成都的天,还是那样灰濛濛的,软和的。这一刻,昨日与今日,重庆与厦门,生离与死别,所有的喧嚣与动荡,都被这寂静滤净了,沉淀了。只剩下一个安睡的老友,和一段无需任何解释的时光。
我拿出手机,写下这些散乱的句子。不为纪念什么,只因这平平常常的午后,这久别重逢的相对,这穿越了近三十年阳光的友情,本身,就是生命赐予的一篇最好的文字句落了。它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它的色彩,就在这酒后的微醺里,在这茶香的缭绕里,在我们相对无言的、布满皱纹的微笑里。 http://t.cn/R2Wxuo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