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我居然还会为采访对象的话动容,而且是屡屡动容。上周采访朱雀三号总指挥戴政,距离朱雀三号一子级回收失利大约一周时间。
朱雀三号是中国第一款入轨级可重复使用的火箭,12月3日首飞,入轨成功,回收失利。最初,媒体对“失利”的报道是尽可能的平淡,一子级坠毁的画面,至今也没有完整播出。按理说,SpaceX的火箭掉下来多少次了,每次掉,大家都很快乐,为啥我们不能为朱雀三号的失利欢呼呢,它距离回收地点只有40米呀。
好在,我们的采访是在大谈特谈“失败”。
被打动,是他讲离开火箭研究院的时刻,他说好像是“离婚”,因为他进入国家院,在那之前,从未想过离开,真正下了决心的时候,感觉好像是在“离婚”。他描述了一个从场景,在递交辞职申请书的前一个晚上,他把自己得到的各种荣誉铺在床上,他说他“真的哭了”,就好像“重新投胎了一次”,——“感性上,觉得离开体制,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理性上,又觉得该离开”。
虽然我知道体制的力量是强大的,但也许因为我没有离开过,我不知道,“体制”竟然如此神奇,坚硬却能融入骨肉。他在2016年从国家队,出走到一家民营航天公司,蓝箭航天。9年中,经历之前从未经历过的失败。朱雀一号,败于入轨前15秒。朱雀二号遥一再次失利。
他说,从事航天,需要特别严谨、细致,以至于非常无趣。“但火箭点火,飞起来的时候,你看看你设计的产品,带着火箭特有的、低频高频的轰鸣声,向你包裹袭来的时候,你会觉得太了不起了,原来所有经历的一切,委屈也好,汗水也好,甚至泪水也好,你会觉得在那一刻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你会觉得人类太伟大了,而我就是在这伟大人类当中的那一员。”
而“如果失败的话,你的悲伤也会极致得放大,你会觉得我投入了这么多,它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最后夭折了。你在情感层面会受到很大的一个波动和冲击。”
话说到此,我已经被打动,可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说:“能够在这个行业长期坚持下来的,都是对这个行业有相当的认同度,甚至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这种感觉会让你上瘾。”
他说着说着,突然有些哽咽,为了证明自己已经走出失败,他解释说“这只是一种应激反应”。
我此前做过很多期有关火箭的节目,只有这一次,发觉火箭很漂亮,尤其是他们研制了液氧甲烷发动机,火箭因此有了蓝色火焰,非常好看。
因为朱雀一号失败了,他们决定把动力系统掌握在自己手里,所以下决心开发液氧甲烷发动机。——失败,是让人向前一步的动力。
但现实是固体燃料的供应不是市场化的,而且太昂贵,要向走通商业环路,只能做液体火箭。而液体火箭需要专门的发射工位,中国并没有,只能自建,但允许民营公司建设发射工位的条款、路径根本不存在,只能层层上报,结果“真的批了”,——路,确实是人走出来的。
他们找投资,要解释他们“不是非法的”,因为人们的第一反应是航天不是只有国家队才能做,怎么会有民营公司做呢?直到2019年,有关部门才出了鼓励民营航天的文件,他们才能跟投资人说,你看,国家是鼓励的。
其实,我们都知道,商业航天,尤其是低轨组网,没有民营公司进入,是不可能的。也都知道,航天天然具有国家间竞争的属性,但民营公司的谦卑,仍让我惊讶。
他个人的故事,和民营公司和商业航天的故事纠缠在一起,张力十足。我发觉,我还是像过去一样,采访一个人,爱上一个人,爱上自己讲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