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苦瓜。
结婚前一晚，才知道泡面吃康帅傅，短裤十块钱四条的糙汉老公。
原本可以很有钱很有钱。
原本。

糙汉妈和糙汉爹是一个村里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泥裤腿走到红花袄，三轮拖车载着两床被子，糙汉妈就嫁给了糙汉爹。
他们穷，特别穷，生下两个孩子以后，立刻穷回上个世纪，穷到了糙汉和他弟需要满山跑着捡蘑菇和野菜，才能保证晚上不会只有一碗玉米粥的程度。
糙汉爹为了养家糊口，跟着同乡出了大山。
很快被大城市的灯红酒绿照花了眼。
一心只想走捷径暴富。
他们家大起过，有钱的时候在老家盖了新房子，糙汉爹是开着小车载着烟酒衣锦还乡的。
但跳着去够高处的果子，大起后总会重重大落。
糙汉妈最引以为豪的是糙汉爹会夸她，贤妻扶我青云志。这句话哄骗了她，框住了她，糙汉爹最后落落落落成了个赌鬼，她也没想着要跑，总以为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日子总能好起来的。
那会子家里没东西吃，也没人愿意借钱给他们，短暂的富足过后，他们过得比原来还穷困。没人看得起赌鬼，何况糙汉爹还打老婆。
糙汉妈脸上青了又紫，紫了又青，空荡荡的衣服兜着一把瘦骨头，她头发杂乱毛糙，但是不剪，心心念念等长了把头发卖掉，10厘米100块，可以给糙汉和他弟弟买点肉。
那头长发最后被糙汉爹烧了。
糙汉爹喝醉了找不到人撒气，嫌糙汉妈捂了下鼻子，扯着糙汉妈头发，拿打火机从中间烧的。
糙汉那时候八岁，在糙汉妈尖声哭喊中推开了他爹，被打青了眼眶。
糙汉劝妈妈离开。
但糙汉妈爱糙汉爹，她想着糙汉爹已经失去一切，不能再失去她了，她用一颗包容的心，爱着年少时曾对自己悉心相待的丈夫。
但她的痴情没有得到回报。
糙汉爹抛弃了她。
糙汉爹偶遇了做生意时认识的富婆，鞍前马后地给富婆当狗，想换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富婆正好死了老公，跟糙汉爹一拍即合，于是糙汉爹把糙汉妈踹了，去寻找钢丝球的富贵。
糙汉妈不敢相信。
她哭过，闹过，糙汉爹对富婆隐瞒了她的身份，她被当成小三打坏了一只眼睛。
她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她曾经托付终生的男人落井下石，不但没给过她一分钱医药费，还找了社会人士上门逼债，将他们赶回了老家。
糙汉妈在绝境中将兄弟二人拉拔长大，最终因过度劳累，患上了重病。
医药费是个惊人的数字。
糙汉辍学去工地搬砖，而弟弟联系上了糙汉爹，希望这个已经有亿万身家的血缘上的爹，能从指缝里漏点钱出来，帮他曾相濡以沫的糟糠妻渡过难关。
糙汉爹给钱了。
却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他和富婆没孩子。富婆和他结婚的时候已经不能生了，于是也牢牢盯着他不让他在外头留种。他现在虽然抢到了话语权，但身体早不行了，就打算把兄弟俩接回去当继承人。
兄弟俩在这时产生了分歧。
糙汉坚决不同意，他宁可去下跪，去借，去卖个肾，也不想让糙汉妈沾上负心汉的脏钱。
而弟弟年纪小上许多，当年的记忆已经模糊，觉得什么都没有命重要，而且现实本就如此，钱才是真理，钱能买到一切。
两人爆发了争吵。
最后弟弟刚给糙汉妈交完医药费，就被糙汉爹派来的保镖拖走了。
糙汉追出来，要带弟弟回去。
他在隔开自己和弟弟人墙之后，看到了眼睛比蛇还冷漠的父亲。
糙汉问他爹，对妻子有没有过一丝愧疚。
糙汉爹冷笑，说糙汉妈活该。
她愚蠢，软弱，以为好心肠就能换到好结局，别人为着一点碎银争得头破血流，她呢，只知道拿自己的肉去喂养不熟的狗，被人卖了还要帮忙数钱。
她帮不到我，还要拖我后腿。
我只后悔没早点走。
糙汉震惊。
他被糙汉爹的厚颜无耻惊呆了。
糙汉爹接着说。
话又说回来，你成绩很好吧。
你辍学搬砖给她交医药费，你也是蠢货。
但你们毕竟是我儿子，我愿意给你们机会。
你弟来，我养。
你来，我也养。
不过你们得重新受教育，免得像你们的妈一样拎不清。
糙汉气得脑充血。
他只记得那天下了雨，自己跟条狗似的在泥水里打滚，不知道挥出去多少拳，也不知道有多少拳头和脚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头被打破了，血流进眼睛里，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雾。
弟弟坐在父亲的车后座，低着头，一次也没有看他。

糙汉手指捏着烟搓来搓去，没有抽，眼睛望着远处。
他说，妈妈最后还是没有救过来。
她太苦太累了，想休息了。
他说，他偶尔也会跟弟弟见面，只是没办法和颜悦色，但会一起去糙汉妈墓地祭拜。
他知道妈妈不会愿意看到他们兄弟闹矛盾。
他说他知道没钱的苦，那个苦他愿意受，但不能逼着弟弟跟他一起受，如果弟弟有更好的未来，他没理由拦着。
但他没想到，弟弟过的是那样的日子。

糙汉不确定地问小苦瓜。
你会怪我瞒着你吗？
怪我……
我没办法让你过上好日子。

糙汉等了片刻，没等到小苦瓜接话。
一转头，就看到小苦瓜捂着嘴巴，已经哭成了只漏气的高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