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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尘里的光，暗夜里的河——读《流俗地》，见众生亦见自己

📚：《流俗地》
✍🏻：黎紫书

黎紫书在提笔写《流俗地》时，曾掷地有声地说：“吾若不写，无人能写。”彼时的她，或许早已预见这部作品会成为马华文学的一座丰碑，用细腻的笔触，为那些在南洋锡都里挣扎、坚守、热爱的普通人，刻下最鲜活的生命印记。于我而言，这是第一次触碰马华文学，像推开了一扇陌生的窗，窗外没有波澜壮阔的史诗，只有淅淅沥沥的南洋雨，和雨里那片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初读时，总被它慢悠悠的节奏绊住脚步，仿佛听老人讲故事，开篇全是琐碎的铺垫，可一旦沉下心来，便会不自觉地被卷入那片“流俗地”的生命洪流，跟着书中的人走过几十年的风雨，合上书时，满心都是怅然与温热，竟真的有“读完一本书大病一场”的错觉。

《流俗地》的舞台，是马来西亚锡都怡保一座名为“楼上楼”的组屋，这里住着近三百户人家，华裔、印度裔、马来裔在此共生，烟火气与市井气交织，构成了最真实的马华社会缩影。小说以盲女古银霞的人生为主线，串联起一辈人的命运沉浮，没有惊天动地的剧情，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生老病死的无常，以及在苦难中从未熄灭的微光。古银霞生来眼盲，世界于她而言，是由声音、气味与触感构成的维度——组屋走廊里邻居的脚步声、母亲梁金妹制作菜粄时的香气、指尖划过盲文时的凹凸质感，这些细碎的感知，拼凑出她黑暗却通透的世界。她聪慧过人，能凭记忆下盲棋，能精准解读《万字解梦图》，甚至在盲校学会了盲文，成为电台接线员，用声音连接起外面的世界。可命运从未对她温柔，盲校里的性侵阴影、青梅竹马的疏离、亲人的相继离去，都在她的生命里刻下深深的伤痕。但她从未沉沦，就像马票嫂教她的那样，“看不见的人，心里更要装着光”，她带着伤痛前行，在不惑之年与顾老师相伴，在俗世间寻得一份安稳的幸福。银霞的眼睛虽看不见光明，却比许多明眼人更懂得生命的真谛，她用听觉捕捉人间的悲欢，用心灵洞察人心的善恶，成为“楼上楼”里最清醒的旁观者，也成为那片俗尘里最温暖的光。

与银霞的通透不同，她的青梅竹马何细辉，是大多数普通人的缩影。细辉从小患有哮喘，被人叫做“孱仔辉”，资质平庸，性格软弱，永远活在他人的期待与束缚中。在强势的母亲面前，他不敢反抗；在优秀的兄长面前，他自惭形秽；面对与银霞的情愫，他因世俗的偏见而退缩——在外人眼中，银霞再优秀也是个盲人，而他再普通也是“健全人”，这份世俗的落差，让他始终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长大后的细辉，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努力迎合所有人的期待，却唯独弄丢了自己。直到兄长离世、母亲老去，他才慢慢明白，平凡不是过错，懦弱才是遗憾。细辉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却藏着最真实的挣扎与成长，他让我们看到，在时代的洪流里，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载浮载沉，在俗务俗事中消磨时光，却也在柴米油盐里坚守着对生活的热爱。

而银霞的另一位挚友，印度裔男孩拉祖，则是“流俗地”里的一抹亮色。他天资聪颖，善良正直，是银霞心中“永远光明的人”。作为印度裔，他却精通华文，能流利地用汉语演讲，与细辉、银霞结下了跨越种族的深厚情谊。童年时，三人围坐在巴布理发室门口下棋的时光，是银霞黑暗世界里最明亮的底色；长大后，拉祖成为一名律师，专门为穷苦人争取权益，不惜与黑道结仇，坚守着心中的正义与底线。可这样一位光明磊落的人，却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意外离世，他的离去，就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留下无尽的遗憾。但拉祖的精神从未消失，他就像一束光，照亮了银霞与细辉的人生，也让我们看到，在浑浊的俗世里，总有一些人坚守着初心，用善良与正义温暖着这个世界。

书中的女性群像，更是让人动容。银霞的母亲梁金妹，一生勤劳坚韧，为了给家人买房，每周七日无休地制作菜粄和芋头糕，从在丈夫面前唯唯诺诺的家庭主妇，变成独当一面的女强人。当她用光多年积蓄终于在美丽园购入一幢小房子时，激动到好几句话的尾音都落在哽咽中，这份朴素的愿望，藏着她对家人最深的爱。马票嫂则是银霞的成长引路人，她自幼命运坎坷，迫于生计嫁给大户陈家，受尽奴役，逃离后嫁给黑道梁虾，却凭着过人的记忆力和能言善道，以写万字票为生，活得愈加光彩。当银霞因去盲校读书与父母争执时，是她出面解围；当银霞在学校遭受欺侮时，是她挺身而出。她教会银霞如何在俗世中生存，如何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她的通透与果敢，是马华女性韧而不折的最好证明。还有细辉的姑姑何莲珠，从寄人篱下的孤女，到独立自强的女强人，她用自己的聪慧和果敢，摆脱了对他人的依附，即使丈夫出轨，也能一口气开几家店铺，活出自己的精彩。这些女性，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平凡的生活中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她们是流俗地的灵魂，也是马华社会最温暖的底色。

黎紫书说，“流俗地”三个字，藏着她对这部小说的深层构思：“流者，液态，水也；地者，土也；‘俗’字，是‘人’携着‘谷’。”在水与土之间，在流变与不动之间，民以食为天，这正是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常态——没有超脱的人和事，大家都为世俗所缠，升不了天，最终落入泥淖成为俗人。可正是这些俗人的故事，最能打动人心。书中没有完美的人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与遗憾，每个人都在俗世间挣扎、成长、老去。他们经历过苦难，也感受过温暖；有过绝望，也有过希望。黎紫书以“说书人”的全知视角开篇，又以银霞的视障视角切入，让我们得以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感受马华社会几十年的风雨悲欢与人事流变。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常，那些不为人知的伤痛，那些藏在心底的温暖，都在文字里慢慢沉淀，让我们感受到生命的厚重与坚韧。

作为一名马华作家，黎紫书曾形容自己是“汪洋中的一条船”，孤独又无助。在马来西亚，用中文写作是一件委屈的事，她的作品在老家甚至无人知晓，可《流俗地》的成功，让她找到了停靠的港湾，也让更多人看到了马华文学的魅力。这部作品没有刻意强调马华文学的“独特性”，没有堆砌雨林、大象等符号化的元素，只是诚实地书写普通人的生活，却因为这份真诚，跨越了地域与文化的界限，让每一个读者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就像书中那些在雨中发生的故事，即使时光流逝，记忆早已干涸，却依然像泡了水的书本，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合上书的那一刻，南洋的雨仿佛还在耳边淅淅沥沥地下着，“楼上楼”的烟火气仿佛还在鼻尖萦绕，银霞、细辉、拉祖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们的故事，是俗尘里的微光，是暗夜里的河流，缓缓流淌，却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流俗地》让我们明白，平凡从来不是平庸的代名词，那些在俗世中坚守的热爱、在苦难中绽放的勇气、在黑暗中寻找的光明，都是生命最珍贵的馈赠。

书中金句分享：

1. “然而梦是说不得的，说了犹如摇晃一壶浊水，倒出来时所有的细节都混淆了。”

2. “连你们开着眼睛的人都觉得这世界不安全，都必须活得小心谨慎，更别说我们这些看不见的人了。”

3. “因为雨下得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那些记忆如今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4. “人这一生，就像在暗夜里走路，有时候走得快，有时候走得慢，有时候会跌倒，但只要心里有光，就总能走下去。”

5. “俗世间的苦难，就像南洋的雨，来得突然，去得也慢，可雨停之后，总会有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