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神错被当观音

泉州晋江池店村有个兴济亭，这里有国内罕有的元代印度教造像，而且可能是唯一一件被公开供奉、飨食香火的印度教造像。

这件造像大约一肘高。当地的文保碑将它认定为湿婆舞王像，但这个鉴定是错的。因为湿婆是个男神，这身造像，很明显是个女身。我以前认为，它可能是女神派七母神之一的摩酰首尼，也就是湿婆的性转版。后来问过槟城一座印度庙中的泰米尔祭司，他跟我说这就是女神迦梨的一个特殊形态，最重要的识别特征是头冠，明显被塑造成火焰形，这是迦梨比较特别的一种形态。其印度原版是图9这个样子，有支手拿着笔，兴济亭版那只手拿着长矛。

这地儿为啥会有个印度教造像而且还在供奉？还是和泉州古时的地位有关。

宋元时期，泉州是中国最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尤其是向南向西的海上丝绸之路，由此城展开。那时，自印度往东，海洋上最强势的商人，是南印的泰米尔人，当代南洋泰米尔人到处都是的格局就是自那时有之。那个时代，泰米尔人在泉州建立了一个社区，建了至少一座印度教大庙。

但在元末，泉州出了一场亦思巴奚兵乱。这次兵乱的始作俑者是波斯商人的武装，但因为规模太大，所有外国客商都被卷了进去。这次兵乱杀伤过重，造成了本地汉人死伤严重，平叛之后，本地人对外来者尤其是色目商人有很深的仇恨，再加上明初的再征服，泉州的外商社区几乎不复存在。泰米尔人社区的神庙也毁于一旦。

但泰米尔人的神庙啊，是石头做的，不像木头建筑那样一把火能烧干净。于是很多构建留了下来，开元寺、天后宫的那4根16角花柱，就是这么留下来的。

这件迦梨像，可能就是当时泰米尔社区某座庙里的神像，被人捡回了池店村，然后就被当作观音供奉了起来。迦梨其实是个凶神，但怎么说呢，越凶的神，越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信徒。所以这身观音/迦梨，香火还挺稳定的，兴济亭隔壁后来还真建了个正儿八经的观音庙。

泉州的海外交通史博物馆，是国内少有的研究印度教的博物馆。我以前和博物馆的老师聊过这身造像。他们跟我说，以前他们馆想把这身造像收藏入库，请到博物馆，于是和村民商量，想通过帮他们请一身真正的观音像来换。村民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博物馆。

是我我也拒绝。

不过这个奇异的供奉，倒也是文化融合的奇妙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