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城春天 25-12-16 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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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医疗保险体系之所以令人困惑,并不只是因为它结构复杂、条款繁多,而是因为在关键时刻,它往往并不以“人的生存和尊严”为核心目标运转。你只有真正见过一个普通人,在疾病面前被这套系统反复消耗,才能理解这种复杂背后的残酷。

我曾经认识一位叫 Billy 的黑人老先生。

Billy 在西雅图一家非盈利医疗机构工作,负责整个机构的设施维护。从年轻时起,他几乎一辈子都在劳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阿拉斯加石油钻探行业最繁荣的时候,他曾北上“淘金”。那是他后来回忆里,人生中作为黑人最被公平对待的一段时期——在那样一个高度依赖劳动力的行业里,只看你肯不肯干、能不能干,经济上几乎没有歧视。他挣到过一笔不错的钱。

可惜人生并不总是线性向前。他后来经历了离婚。为了减少离婚赔偿,他选择辞职,离开阿拉斯加,回到西雅图重新开始。这一决定,从法律和财务角度看或许“理性”,但也切断了他原本更稳定的收入与福利路径。

Billy 是个非常有品位的人。离婚后长期单身,但生活并不潦草。他每个周末都会去听现场爵士乐,冬天固定买西雅图本地芭蕾舞团的套票,看《胡桃夹子》和《天鹅湖》。他不喝酒,不吸烟,看上去身体硬朗,精神安静。

76 岁那年,他毫无预兆地被诊断出肺癌。

确诊之后,他迅速消瘦、脱形。我们一群朋友想去看他,我还托人给他带了巧克力。第一次收到巧克力时,他反复向我表达感谢,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孩子般的开心。但没过多久,他就不再允许任何人探视了。他不想让朋友看到自己被疾病侵蚀的样子。

不到半年,Billy 去世了。后来我才逐渐知道,他在这半年里,承受的不只是癌症本身。

他工作了一辈子的那家非盈利机构,本身就是为穷人提供医疗服务的连锁组织。但他自己的医疗保险,却不断给他寄来让人心惊的账单。没有任何长期护理支持,也没有人主动为他协调资源。甚至连医生已经开出的检查项目,保险公司也常常拒绝支付。

拒付的理由往往需要读十几页的保险公司文书,普通人首先被吓得一声冷汗。因为美国的医疗账单很少是两位数的。

比如,你去的医生不在保险公司的“网络”里——保险不付。
比如,治疗方案与保险条款里预设的“标准路径”不完全一致——保险不付。
比如,检查的顺序、频率或技术细节不符合保险公司的内部规则——保险不付。

这些规则,很多病人不知道,医生往往也不知道。它们并不以“是否对病人有帮助”为判断标准,而是以“是否符合支付条件”为核心逻辑。

我亲眼见过一张账单:一次不超过 30 分钟的门诊,从家庭医生正常refer到专科医生的,保险公司给出的价格是 450 多美元。病人明明有保险,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个账单要自负。

Billy 到生命最后,都不敢轻易停工。他不是不想休息,而是不敢失去收入、不敢失去雇主绑定的保险、不敢面对更多不确定的账单。

他住不起靠近工作的地方,每天从 Tacoma 开车到西雅图市区通勤。来回遇上堵车要三个小时。肺癌患者呼吸困难,他带着氧气瓶开车上下班。

他后来想回父亲所在的城市处理遗产,却因为氧气瓶无法登机,也无法长途驾车,最终没能成行。

确诊不到半年,他去世了。按他自己的要求,没有墓碑,也没有葬礼。

很多人后来问,为什么会有人支持那个枪杀联合健康保险 CEO 的 Luigi。答案并不在某一条新闻里,而在无数像 Billy 这样没有被写进新闻的人生中。

当一个人工作了一辈子,不吸烟、不酗酒、按规则纳税、按时上班;
当他在疾病面前仍然选择坚持劳动,而不是“躺平”;
当他最终面对的,却是一套不断通过技术性条款减少支付、转移风险、消耗尊严的系统,
荒谬的是,你如果身无分文,这个系统倒是有特殊的慈善医疗通道。但往往,大部分人根本不敢去医院。真正到了寻求慈善项目的地步的人,原本也过得很惨。这本身也不是人们想要的路径。

所以,美国医疗保险体系的问题,并不只是“复杂”,而是它在制度设计上的残酷。背后的资本,本质就是一边不停想办法涨价,一边不停地想办法把保险应该支付的费用压低,背后的代价,永远是人。这个原则好像体现在美国生活的方方面面。

癌症本身已经很无情了,更无情地是病人还要经常应付这些额外的巨量的经济压力和焦虑。他输给的是一个,在关键时刻,没有为他留出任何缓冲空间的系统。

而理解这一点,是理解今天美国医疗愤怒情绪的起点。 为证明这一点,我找到了一份真实的保险公司信件翻成了中文。 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求病人自己一步步去上诉才能取得基本的医疗检查,六个月人都快没了。这不残酷吗?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