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没有耐心去练习书法和国画的人,所以我的字至今都很丑。但我今天忽然想到,中国传统的书画练习,其实可能是一种正念心理治疗。
传统书画往往提供了一套近乎苛刻的固定画法:笔顺必须如何展开,间架结构必须如何平衡,墨色必须如何浓淡相宜。一方面,这似乎是一种对个性的束缚;但另一方面,这种严格的规范性却构成了一种至关重要的心理“脚手架”。
这是一种“自下而上”的疗愈机制。当我们提起毛笔,试图在宣纸上描绘一根竹子或书写一个“永”字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进行一种精细的运动控制训练。笔尖那几毫米的起伏,要求我们必须调动高度的专注力。在这个过程中,大脑没有余力去处理那些关于优绩、地位或未来的焦虑杂念。为了让墨汁准确地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为了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那不可逆转的一笔,我们必须抑制所有无关的神经冲动。
神经科学将这种能力称为“抑制控制”(Inhibitory Control)。
这或许是东西方艺术治疗中最微妙的分野所在:西方模式在练习“表达”,试图让自我的声音盖过噪音;而中国模式在练习“抑制”,试图过滤掉心理的噪音。
我曾经从“表达模式”里受益良多,在画布上进行自由的涂鸦,五分钟“想到什么写什么”的自由书写练习(包括这篇在内的很多无citation短文都属于自由书写练习的一部分), 将潜意识里的创伤和混乱“外化”,心灵也就得到了一些释放和净化。
与此同时,我却总是无法在坐垫上闭目冥想,对我来说,在这个过程里,“心猿意马”不是一个陈词滥调的成语,而是近乎写实的显示。
比起“无实物正念”,也许书法国画更适合像我这样的人作为正念手段,因其能提供一种物理上的“锚点”。
笔触的每一次提按顿挫,都是对当下的确认。呼吸会不自觉地变得深长,心率变异率随之增加。 通过身体动作强行拉低交感神经兴奋度的生理同步,或许是古人所谓的“定心”的生物学基础。
流畅的笔法和恰到好处的搭配,意味着这个经验的流程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次。每一次重复,都不是机械的复制,而是一次微小的优化,一次对内心秩序的重建。这种“固定的画法”提供了一个适度的认知负荷:它既不像自由创作那样让人因无从下手而焦虑,也不像流水线劳动那样因枯燥而麻木。它让大脑进入一种心流,一种“训练执行功能”的状态。 通过具身认知,外部动作的秩序逐渐内化为心理的秩序。
也许中国书画的练习并非仅仅为了产出一幅赏心悦目的作品,而是为了修缮那颗在现代生活的洪流中飘摇不定的心。心正则笔正,在约束中找到另一种自由——一种免受自身情绪干扰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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