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儿子-小头爸爸
25-12-16 16:04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晨风一吹,几片叶子簌簌落下。我拎着行李,踩过这些落叶,走向停在院子外的小车。临出大门时,习惯性地回头看一眼——母亲依然坐在那个靠窗的老藤椅里,歪着头,透过蒙着薄薄灰尘的玻璃,目光一直追随着我。

她今天出奇地安静。要是在从前,不,哪怕只是五年前,她会一直送我到村口,站在那棵皂角树下,直到车子转弯消失在山后。现在,她只能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凝固的雕像,唯一有生气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明亮如星,现在浑浊如雾,却依然执拗地穿过玻璃,想要把儿子看个够。

想起我刚到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母亲房间时,她正低头打盹,弟弟正在一旁守护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愣了好一会儿,仿佛在从记忆的深海打捞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清晰:

“你吃饭了吗?”

“吃了。”我蹲下身。

“在哪里吃的?”

“在回家的路上。”

我忍不住问:“你知道我是谁就问我吃了没有?”

母亲瘪了瘪嘴,那表情委屈得像个孩子:“你是我儿子。”

她忘了自己的年龄,这个秘密是姐姐悄悄告诉我的。每年问她多大,她都说“八十了”,这样说了二十年。她的记忆像一本被水浸过的相册,很多画面模糊了,黏在一起,分不清年代。但是我的小名,她没有忘记过。

我试探地问:“妈,我生日是哪天?”

她不假思索,像背诗一样流畅地报出那个日子,精确到农历几月初几。仿佛那条信息被镌刻在了记忆最深处,永不褪色。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老屋。后视镜里,那个窗口越来越小,窗后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二百公里的路,足够我想起许多往事。

其中一件,姐姐在很多年后才告诉我。

那年我十岁,得了急性肝炎,医生说要吃猪肝补血。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物资紧缺,猪肉都难得,更别说猪肝了。母亲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跑遍了县城所有的供销社和黑市,求了很多人,还是空手而归。姐姐说,母亲回到家,把门关上,背对着当时躺在床上的我,肩膀颤抖着,压抑地哭了。那是我记忆中永远强大、永远能解决一切问题的母亲,唯一一次被姐姐撞见的崩溃。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老屋所在的村庄彻底消失在群山背后。我想起母亲窗前的那个身影,想起她二十年来不曾增加的“八十岁”,想起她脱口而出的我的生日,想起那碗从未买到的猪肝,和那场我未曾目睹的眼泪。

原来,母亲的爱从未衰退,从未健忘。她只是把越来越多的自己遗忘,好空出更多的地方,装下关于我们的点点滴滴。

今年已经多少次回到家乡,我已经记不清了。妈妈不肯和我来城市生活,一直和弟弟姐姐生活在一起。她说她更喜欢乡村,说爸爸长眠在这里,她不能离开这片土地。

二百公里外是我的工作和生活,二百公里这头是坐在窗前目送我离开的母亲。这次回来,她站不起来了,走不动了,记忆也模糊了,可她的目光依然能穿过玻璃,穿过山水,一直落在我身上。

后视镜里,朝阳正从东方的山峦升起。我忽然明白,无论我开多远,都走不出母亲那扇窗后的目光。她的爱,早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为我铺好了回家的路。【小头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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