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将「玩手机」作为休息，其实是一件非常消耗文化体力的事。而这件事真正令人感到担忧的是——文化体力并不是无限的。它几乎是不可再生之物。

我们看似依然在消费内容，刷手机、看短视频，在各个社交平台之间来回切换，每天的手机屏幕使用时间超过10个小时。但一旦真正拥有了悠长而完整的空闲时间，想要去读一本书、看一部长电影、或听一张完整的专辑时，却会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退缩感。

而这种退缩感所指向的本质，其实就是我们正在持续被消耗的「文化体力」。

博主 @suzuki 说：“《花束般的恋爱》中的男主小麦，原本是喜欢看电影和小说的，就职后因为工作而感到疲惫不堪，最终变成了‘只能玩《智龙迷城》这种手游’的崩溃状态。每次看到这段都让我毛骨悚然。当我每天工作超过8小时的时候，就会明显感觉到我的‘文化体力’正在被不断削弱。”这段话，让许多人有所共鸣。

在讨论文化体力是如何被消耗、与应当如何保有它以前，我们首先应该明确一个概念——「文化体力」，指的是一个人进入复杂精神世界的能力。

你是否愿意在没有即时、猛烈反馈的情况下，跟随一段缓慢展开的叙事？又是否依然愿意理解复杂，并在判断形成之前，停留于模糊与空白之间，允许意义安静浮现？

注意力稀缺的时代，文化体力几乎成为一种奢侈品。

因为当我们开始进入繁琐、反复负重的成人世界，当工作时长长期占据生活的大部分时间，当自我的情绪、判断与反应力持续被调用与消耗时，文化体力，往往就是最先被牺牲的那一部分。

在细碎、扁平的时间结构中，我们的感官逐渐习惯被更快、更吵闹的信息所占据——例如高刺激、高强度占据大脑的玩手机行为。

眼前的信息不断切换，屏幕外的你的情绪被反复调动，注意力持续也被拆解为碎片。看似是在休息，实则你的大脑从未真正停下来过，它只是从一种消耗，切换成了另一种消耗。至此，恶性循环开始形成——越疲惫，越依赖轻刺激；越依赖，越失去进入深度世界的能力；最终，连“休息”本身，都变成了一种难以触达的动作。

这也是为什么，在高强度“玩手机”之后，我们往往并不感到轻松。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悖论。我们总在用最消耗文化体力的方式，来对抗文化体力的枯竭。

那么，在完全失却「文化体力」之后，我们的身体会发生什么？

一是情绪。长期无法获得真正深度休息的大脑，会持续处于烦躁状态。二是理解能力的下降。当下普遍存在的沟通障碍，其实正与文化体力的衰竭密切相关。

阅读、电影、艺术，本质上是一种长期训练。它训练人如何在不确定中停留，如何容纳矛盾，如何在尚未形成判断之前，先理解复杂。一个足以承受复杂性的人，在面对与自我截然不同的观点时，天然更具感受力与宽容度，能够允许讨论存在灰度，也能够在分歧中接纳新的可能。

但当文化体力被持续透支，这些能力会率先崩解。

世界开始变得扁平。复杂问题被压缩为简单的立场选择，讨论退化为态度表态。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对话”愈来愈少，大家似乎只是在各自的刺激回路中，迅速完成回应。

——至此，一个极其矛盾的状态出现了。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频繁地在社媒中表达自我，却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难被理解。而持续处在疲惫之中的身体与精神，始终无法得到真正的休息。

世界无法再被缓慢展开。一切都是如此疲惫与消耗。无法停下来，也无法奔向“远方”。

曾经的灯塔愈来愈远，直至遥不可及。我们是如此渴望抓住一切疾驰而过的东西。于是，深度在当下甚至成为一种逆行。

那么，我们究竟应当如何继续保有「文化体力」？

其实真正困难的事从来不是“知道应该做什么”，答案就在水面上，我们都知道深度阅读、观影是好的，但是否还有力气去做那些本该滋养我们的事，却成了当下最大的问题。

所以，“如何恢复文化体力”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能被理解为一种效率方案。在疲惫的当下，为自己安排更多任务，往往会让人产生负担更重的畏难心理。

或许，可以尝试先从重新允许缓慢发生的一个瞬间开始。允许自己在一段时间里，只做一件事；允许意义不立刻显现；允许理解先于判断；允许精神回到一种低噪音、低刺激的状态。

重新为自己划出一块不被即时反馈占据的时间。不必高效、有用，只要能够让你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你自己身上，而不是持续被外部牵引、消耗。

英国哲学家斯克鲁顿说：“我们都知道目标和手段之间的区别。我们知道要为了目标而选择手段，但我们也要选择正确的目标。我们是怎样学习选择目标的？答案是文化，日常生活的文化以及高雅文化，高雅文化让生命充分意识到自身是判断的目标。艺术是高雅文化的核心，所以我们鼓励人们对它们感兴趣。它们是省察人生的大门。”

当一个人重新拥有在复杂性中停留的能力，重新学会在空白中等待意义浮现，TA才有可能在停顿找到新的世界与新的自我。

没有门的房间，是拥有意义的我们为自己凿了一扇通往未来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