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天枢从很小的时候就成了慕容家的少夫人，但她来慕容府上的时候也太小了，与其说是少夫人，其实还是当做大小姐更多，太多人看着她一身红裙从奋力提起裙摆还是会踉踉跄跄踩到披帛，长到开始折枝搉花去找首饰铺子照样打钗环的年纪
慕容止陪她到十几岁的时候，突然开始忙得三过家门而不入，起初还是个新鲜，庄天枢也乐得没人管自己，没几天就怏怏地翻上房顶百无聊赖，远远看着山门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回来
终有一日涂山氏的少夫人不肯再忍他动辄几个月不着家，收拾了绣着桃花模样的锦缎包袱揣上一把发钗就要走，慕容止被她吓得连手上的糖人都差点捏断竹签，忙不迭勾住她裙带轻轻扯动
这是要去哪儿啊，天枢
你不是又要去斩妖除魔吗，我跟你一块去
闻言放了一半的心，慕容止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好歹不是嫌自己无趣要和离，赶紧摘了人肩上鼓鼓囊囊的包袱甩到身后挂着，糖人和衣襟里藏着的木钗都一并递过去
糖人是庄天枢一贯喜欢的那家铺子，木钗却不是她常去的几家手艺，剔掉的部分刻痕有意藏进纹路，却还是在桃花簇中留了几笔生涩，她一眼看出这是慕容止雕出来的物件，喜欢是喜欢得很，可这人还没松口让自己跟着出门，硬是忍着绷出副冷冰冰的模样
拿这个哄我？又要走多久？
这次……这次远些
慕容止顾左右而言他，扪心自问他也想把庄天枢变成个小猫小雀小狐狸，恨不得时时刻刻揣在身上才放心，可庄天枢是他从小娇惯到大，饶是庄天枢自己不挑剔不讲究，他哪里舍得放任对方陪自己风餐露宿，动辄守在山林子里跟妖兽搏命
就是要去很久咯，那我也要去
庄天枢从他肩上抢回来自己的小包袱，手里攥着的一把钗环胡乱塞进去算是金银细软，颇有几分要闯江湖的气势
你不叫我去，我自己也去得，左右你是没空管我
豪言壮志放得畅快，慕容止拦她是拦不住，又自觉被庄天枢搁在了心尖尖上，正是美得不行，反正有他在旁边，庄天枢也吃不了什么苦，无非就是没有在家里舒坦，干脆傻乐着答应下来这一次，回过头嘱咐家仆赶紧把城里最大最稳当的马车买来铺多几层软垫，里头还得备上最新最精彩的话本，顺道也去点心铺子包上些耐放的零嘴来
庄天枢就这么背着小包袱出了第一次远门，又是新鲜了没几天就泄了气，软塌塌地歪在慕容止身上问他什么时候才到那个据说有凶兽的地方
其实……已经过去了
慕容止合上图册挨着她的话本放好，目光闪烁语气飘忽
你昨晚上在马车里睡觉的时候我去过了，那边其实没什么凶兽，这附近实在灵气充沛，总有几只不成气候的小精怪
庄天枢拍案而起
你去过了？那么危险的地方我都说了我们一起去，你又偷偷自己去！我白跟你出来了！
哎呀哪里就危险，真的没什么
慕容止哄了两句觉得不对，再看庄天枢也是自觉说错了话，红着脸不尴不尬坐回去，气势也缩成小小一团，慕容止看她一眼，又看看角落里那个庄天枢死活不让自己打开的包袱，顿时有种意料之中的无奈
庄天枢还是选择坦白从宽，毕竟她从小就没骗到过慕容止，一说谎就忍不住左顾右盼明显得不能更明显，包袱皮掀开才露出里边的东西，慕容止欲言又止地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张了张口也没说出什么，一时间还有些愧疚，难不成是自己陪她太少，都给人闲极无聊捉狐狸玩了
其实它是灵兽来的，你别生气，它不是妖怪
生气？我为什么生气？
庄天枢揣着小狐狸缩在角落里，撇了撇嘴语速飞快
我知道你要降妖除魔见不得妖兽精怪但是它真的是好狐狸你不在的时候它莫名其妙窜进家里来的我就把它偷偷养着了它很有灵气的我都看书上说了这种灵兽关键时刻可以救人一命它可以保护你所以我才带它来的
慕容止伸手捏住小狐狸，很是无语地提起来晃了晃
它？保护我？
脑壳还没他巴掌大，灵气也是几近于无，慕容止的确是见不得妖兽但这种不成气候的小玩意儿着实也不至于斩草除根，只是他也搞不清楚这狐狸怎么就敢进慕容府这样的地方，还不由分说就撞进了庄天枢的院子里
想是想不明白了，马车晃晃悠悠地停在河沿，慕容止一手揣着狐狸一手护着庄天枢下了马车，庄天枢这才看见天光渐暗明灯徐起，同一片月光洒在她不熟悉的水乡，映着万万人的愿景贯入星河，慕容止站在她身侧转过半步，视线从她发间别着的木钗，眷恋地循着她在自己错过的日夜中抽条的身量，看向那双映出烛火星光的眼睛
他尚在豆蔻的少夫人还是贪玩爱闹的年纪，却肯为了他舍下家里的清闲日子，慕容止自觉十几岁的年纪已然是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一时也恍了神，庄天枢回身从他怀里接过那只少见地不安分起来的狐狸，弯腰放在地上时鬼使神差地明白了那只狐狸看她的最后一眼
它或许只是被她引着走错了路，如今它要回它的家去了
那她要去哪儿
庄天枢定定望着一盏远游燃尽又坠落成星屑一般的孔明灯，她要回家吗，回千里之外那个锦绣窝里，依旧做她的少夫人吗
慕容止，我不回去了
什么
我说——
庄天枢回身看他，眉眼弯弯盛进星河，发梢缠在水乡陌生而温吞的风中，勾过慕容止翻飞的衣袂
我不回去了，我要一直待在你身边，没有马车也可以，没有话本也可以，没有点心也……也可以吧
天枢，可你不必为我如此
慕容止想，就算庄天枢离他千里万里，难道他就不会挂念了吗，看得见月光的地方就看得见故乡，他会想着千里万里之外的庄天枢，不就够了吗
不够的
庄天枢伸手轻轻点在他眉心，又不偏不倚落在鼻尖，指腹微凉却格外教人雀跃
你看，我在你身边才碰得到你
庄天枢想，没有什么都可以，没有慕容止不可以
她愿意
【心有明月昭昭，千里赴迢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