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木青亦夏 25-12-17 07:10

连市井小民都知道,败坏名声、丧失节操的事干不得! 更何况是那些自居为师表、标榜着要教导学生恪守礼义道德的先生夫子们呢?
为人师表,宁可显得古板拘谨一点,也千万别圆滑失了分寸; 宁可被人说成是木讷老实疙瘩的书生,也绝不能让人看作轻浮风流的“才子”。能守住这个底线,才算是称职啊!
绣鞋误卷风波起 铁骨拒色福运来《戒淫汇说》
明末崇祯年间,浙江宁波府的冬天格外湿冷。指挥使赵猛家西跨院的厢房里,新聘的西席先生周子瑜正裹着两层单被瑟瑟发抖,咳得惊天动地。他本是寒门举子,为攒进京赶考的盘缠,才接了这教赵家小少爷开蒙的活计,谁承想赵家待客的厢房竟比漏风的破庙还冷。
“先生!先生!被子来了!” 十岁的小徒弟赵小虎抱着团巨大的锦被,像只笨拙的熊崽撞开门,一股脑将被子砸在周子瑜身上。周子瑜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把将散发着阳光和樟木香气的厚实锦被裹紧,满足地喟叹一声,总算缓过一口气。
赵小虎邀功似的嘿嘿笑,全然不知方才他在主母卧房卷被子时,床角那只主母临睡前褪下的、绣着缠枝并蒂莲的软缎红睡鞋,也被他稀里糊涂卷进了被子里。此刻,那抹刺眼的嫣红,正悄无声息地从被卷缝隙滑落,“噗”一声轻响,掉在了冰冷的床底下。
傍晚,指挥使赵猛一身寒气从卫所回来。他是个粗豪武夫,生得豹头环眼,脾气跟点了火的炮仗似的。刚踏进西厢想看看儿子的功课,脚下猛地一滑,差点摔个趔趄。低头一看,一只眼熟的、绣工精致的红睡鞋,正大剌剌躺在他靴子边!
赵猛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瞬间冲上了头顶!这鞋…这鞋不是他婆娘柳氏的吗?!怎么会在周先生的床底下?!刹那间,无数香艳刺激、不堪入目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疯狂轮播——孤男寡女,西厢寒夜,锦被红鞋…好你个道貌岸然的酸秀才!老子请你来教儿子,你竟敢偷到老子婆娘头上了?!
“柳氏!你给我滚出来!” 炸雷般的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柳氏不明所以地赶来,还没站稳,脸上就挨了赵猛结结实实一记耳光,打得她鬓发散乱,跌倒在地。
“贱人!说!你与那姓周的腌臜泼才,何时勾搭成奸?!” 赵猛目眦尽裂,指着床下那只红鞋,手指都在哆嗦。
柳氏看清那鞋,脸“唰”地惨白如纸,捂着脸哭喊道:“冤枉!天大的冤枉啊老爷!妾身今日连西厢的门槛都未曾踏过!这…这鞋定是…定是…”“定是什么?!定是它自己长了腿跑到野汉子床底下的?!” 赵猛哪里肯信,劈头盖脸又是一顿咆哮。任凭柳氏如何哭诉辩白,他只当是狡辩。拷问丫鬟,丫鬟们也吓得魂飞魄散,只会磕头如捣蒜,说不出个所以然。
赵猛喘着粗气,像头困兽在屋里转圈,眼中凶光闪烁。他猛地停下,一把揪起地上哭得几乎晕厥的柳氏,压低声音,字字淬毒:“好,好!你说冤枉?老子给你个自证清白的机会!今夜,你让春桃去叫那姓周的,就说…说夫人有请,暖阁叙话!他若敢开门应了…嘿嘿!” 赵猛拍了拍腰间那柄吹毛断发的雁翎刀,发出冰冷的金属撞击声,“老子就信你们是清白的!” 他狰狞一笑,拖着柳氏,像拖一袋破布般走向暖阁方向,同时厉声吩咐心腹家将:“去!把西厢给老子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夜幕深沉,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得窗棂啪啪作响。周子瑜喝了碗热腾腾的姜汤,裹着那床救命的锦被,正昏昏欲睡,脑子里还在过《孟子》的篇章。笃笃笃…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谁…咳咳…谁啊?”周子瑜哑着嗓子问,心里嘀咕这大半夜的。
门外传来丫鬟春桃刻意掐得又软又媚的嗓音:“周先生…是我呀,春桃…我们夫人…请您移步暖阁叙话呢…说…说有要事相商…” 那尾音拖得九曲十八弯,带着钩子似的。
暖阁?叙话?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周子瑜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吓飞了!他猛地坐起身,裹紧被子,如同被毒蛇盯上,对着门板厉声呵斥:“荒谬!简直不知所谓!周某虽贫贱,亦是读书明理之人!瓜田李下之嫌,焉能不知?主母深闺,岂容外男夤夜擅入?回去告诉你家夫人,请她自重!也请夫人莫要自误!读书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速去!”
门外举着刀、屏息埋伏在阴影里的赵猛,听得清清楚楚。那酸秀才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正气!赵猛握刀的手紧了紧,眉头拧成了疙瘩,心头那滔天的杀意和绿云,第一次被这义正辞严的怒斥撼动了一丝。
春桃臊得满脸通红,灰溜溜回来复命。赵猛盯着暖阁里抖如筛糠、泪流满面的柳氏,眼中凶光再次暴涨:“好…好个硬骨头的书生!装得倒像!你去!你亲自去叫门!我看他开是不开!”
柳氏被赵猛铁钳般的手推搡着,踉踉跄跄来到西厢门外。寒风刺骨,她只穿着单薄的夹袄,脸上泪痕未干,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巨大的屈辱。她颤抖着手,轻轻叩响了门环,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堪:“周…周先生…是我…柳氏…求…求先生开开门…妾身…妾身实在有…有难处…”门内一片死寂。片刻,周子瑜压抑着咳嗽、却无比清晰坚定的声音穿透门板传来,带着深深的痛心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夫人!夫人何至于此!周某敬重指挥大人,更敬重夫人持家贤德!夫人此刻处境,周某心知肚明!然,此门,周某宁死不开!此步,周某宁死不行!夫人若还顾惜自身名节,顾惜赵家门楣,请速速回转!莫要…莫要逼周某以死明志!请回吧!” 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再无转圜。
“当啷!”
一声脆响!是赵猛腰间的雁翎刀脱手掉在了冰冷的青石地上!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呆立在呼啸的寒风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书生隔着门板传来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被嫉妒和猜疑蒙蔽的心上。他想起周子瑜平日的端方持重,想起他教导小虎时的一丝不苟,再看看眼前哭得几乎昏厥、满眼绝望屈辱的发妻…一个可怕的、清晰的念头终于劈开了他混沌的脑子:错了!真的错了!这他娘的是场天大的误会!
赵猛猛地推开搀扶的家将,几步冲到西厢门前,“噗通”一声,竟对着紧闭的门板直挺挺跪了下来!这铁塔般的汉子,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和后怕:“周…周先生!赵猛…赵猛糊涂!猪油蒙了心!冤枉了先生!冤枉了拙荆!我…我给您磕头赔罪了!” 咚咚咚,竟是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随即,他语无伦次地将那红鞋如何出现,自己如何疑心,如何设局试探,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门内,周子瑜裹着被子,听着门外这戏剧性的一幕,惊愕得连咳嗽都忘了。半晌,门闩“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条缝。周子瑜苍白着脸,裹得只露出一双疲惫却清亮的眼睛,看着跪在雪地里的指挥使和一旁泣不成声的柳氏,长长叹了口气:“指挥大人…快请起吧…此事…唉,阴差阳错,险些酿成大祸…幸而…幸而…”
幸而什么?幸而周子瑜冻得半死也没丢了读书人的骨头!
经此一劫,赵猛对周子瑜敬若神明,不仅奉上厚酬,更视为救命恩人。周子瑜得以安心备考。次年春闱,他一举高中进士,殿试名列前茅。此后宦海沉浮,凭着这份在暖阁诱惑与雁翎刀寒光前都未曾动摇的“迂腐”与“古板”,他一路官运亨通,竟做到了内阁大学士,位极人臣。
多年后,周阁老衣锦还乡,途经宁波。早已致仕、白发苍苍的赵猛带着全家老小,战战兢兢跪在码头迎接。望着那气度雍容、不怒自威的阁老,赵猛老脸通红,额头上的冷汗比当年跪在雪地里时冒得还凶。他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扯了扯周阁老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阁…阁老…当年那鞋…小老儿后来查清了…是…是风…风吹的!真的!您…您大人大量…”
周阁老看着这须发皆白的老将军一脸惶恐,捋须微微一笑,目光掠过码头上熙攘的人流,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寒夜,那扇紧闭的门,和门外绝望的哭泣与冰冷的刀光。他轻轻拍了拍赵猛颤抖的手背,声音平和,却意味深长:
“老将军,是风是雨,都已过去了。要紧的是,那扇门,当年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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