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兔心得
“你姥爷收到兔子，第二天就去火车道边割剌剌秧去了。”姥姥说。
“兔子吃那个？不嫌扎嘴啊？”
“兔子最爱吃剌剌秧，以前农村养兔子都喂那个。”
这是那只兔子给我带来的最后一个知识。
那只兔子来到我家，源自我爸的冲动。我小学时的一天，他买菜回来，把它放到我脚前。没见过那么小的兔子，只有金丝熊那么大！现在想来，大概生下来才十几天。一个纯白绒球，眼睛陷在毛里，耳朵短似小熊。我心一下就化了。想必我爸早在菜市场心就化了，才带它回来。
突然要养兔子了！当时没有网络，没地儿查怎么养，只能按老人的说法来。老人说兔子不能喝水，一喝就死，我心说怎么还有这种动物，连骆驼都得喝水！但毕竟这是唯一的说法，于是从来没给过水。老人又说了，兔子的水是从青菜里获得的，有诗为证：“爱吃萝卜爱吃菜，蹦蹦跳跳真可爱”。于是每次择菜剩下的都归它。
我不忍把它关在笼子里，就散养在厨房。结果它满地拉屎，一次一堆屎球，再往上浇一泡尿，将屎球均匀地泡在尿里，还挺周到。我让你这么周到了吗！
它还喜欢趁厨房开门时窜进床底。床下全是装满东西的纸箱子，得一个个都搬出来才能抓到兔，不理它吧，它就啃箱子。每次它钻进去，我爸就极烦躁地长叹一声，又得给床底来个大搬家了。
它用难以置信的时间，迅速长成了一只大白兔，脸长似驴，双眼通红，眼神尤其可气，我妈一看就烦：“这兔子老斜楞我！它哪儿不满意？” 北京话“斜楞”就是斜着眼瞪人。
它跟我倒是不错。每天放学我都要跑进厨房，抱起它，脸蹭着它的额头说：“噢，小兔子，我的小兔子噢！”即使早已变成驴了，还是这样说。它随便我抱，不蹬不踹。
但对别人，它越来越暴躁。爸妈的手多次被咬破，把兔子送到姥姥家，看换个环境能好点不？结果它又把姥姥咬了。最后，它去了农村，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这段经历并不美好。我们不开心，兔子似乎也不开心。我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兔子应该不是这么养的吧？
多年后，女儿长到了我当年养兔的年龄，突然也希望养只兔子。我想，这次不能冲动了，必须好好学习正确的养兔法，评估自己真能养，再买。
一学才知道，敢情“爱吃萝卜爱吃菜”蒙了我这么多年！最适合兔子的是几种干草（幼兔主吃苜蓿，成兔主吃提摩西草），搭配特制的颗粒兔粮。只喂萝卜和鲜菜叶是风险很大的。
兔子也不是喝水必死，相反，吃的是干草和兔粮这些干巴东西，那就一定要喝水，还要管够。这样喂，兔子更健康，屎尿的味也会小很多。这解决了养兔子最大的顾虑，毕竟所有人一听养兔子，第一句话都是：“那得多臭啊！”
更吸引我的是，竟然可以教兔子上厕所！原来养兔家庭的地板是可以整洁的！我来兴致了。
如今市面上已有很多宠物兔品种。垂耳兔耳朵耷拉下来，只剩圆绒绒的头顶，让人想摸。雷克斯兔就是獭兔，以前是做皮草的，现在也用作宠物。没有长针毛，都是根根紧挨的短绒，密到有天鹅绒光，听说手感像顶级的地毯。狮子兔、猫猫兔、安哥拉兔都是炸毛，有人专爱。
看了一圈，我选了侏儒兔，它成年后体型最小，鼻子最短，不会长出嘴筒子，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兔子幼崽的模样。花鸟市场的侏儒兔，很多都品种退化，长大了会走样。所以挑了个专业兔舍，要双血统，就是爸妈都是纯种侏儒兔。选了个特殊的品系：白毛蓝眼。
到家了。才两个月大，一个巴掌就托起来了，先端详眼睛。虹膜真的是蓝的！不是湛蓝，是灰蓝，那也别致极了。
它还有脸蛋儿！这谁受得了？不是肉的，是腮帮子上的厚毛堆出来的。毛脸蛋儿。从侧后方看，像蜡笔小新的侧脸。
人类一般是侧脸比正脸好看，很多侧脸杀手，少有正脸杀手。但兔子全是正脸杀手。网上晒自己家兔子的，只要是点击量高的，基本都因为拍到了正脸。
正面不但更能显出脸蛋，眼神也不同了。兔眼长在两侧，从正面看，就变成了两道晶亮的粗竖条，透出一种貌似机灵、但实际上脑子一片空白的感觉。两三岁小孩就是这种状态。狗贵忠，猫贵娇，兔贵呆。养兔子，看的就是个呆劲儿。
正脸还能完美展现兔子的最大魅力：三瓣嘴。狗嘴、猫嘴、鼠嘴都是三瓣，为什么唯有兔子能独占“三瓣嘴”这个名词？我认为原因是兔子嘴裂小，能和“兔中”构成等边三角形。它就连打哈欠，都只能上下扩张成一个立着的长方形，不能左右扩张。像日本漫画人物的小嘴，即使张大也是小的。正面看，三瓣嘴和鼻子组成了一个“工”字。这个图案完全可以代表兔子。如果我开一个关于兔子的买卖，就用这个图案当LOGO。
专业兔笼、草架、兔厕所、水壶早给它备好了。我开始重新养兔子，重新感受兔子的魅力。
要说魅力，毛绝对算一个。兔毛之软，远非猫狗可比。兔一年换两次毛。脱下的毛片被我走过的气流扬起，就像迷你的白云，在阳光里飘着，飘着，一点点的热空气都能把它再次托起，一直不落地。其轻柔如此。
冬天的兔子绒毛厚，比夏天圆了一圈，双下巴都出来了。这时宜用两臂拢住它，手正好捧住左右脸蛋儿，你灵魂的一半就陷进云里了。耳根后面那丛毛最软，把脸埋进去，能闻到很好的味道。幼兔有点葱花味，成年后竟能闻出晒过的被子味。那不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吗！干净的兔子真的有一丝这种味。
要达到这种境界，一定得教会兔子上厕所。给它笼子的一角摆个兔厕所，网上有成品卖。把食盆、草架、水壶都安排在厕所周围，让它喝水、吃饭都只能站在厕所上。兔子喜欢一边吃一边拉，屎尿就自动落入厕所。只要它在别处撒尿，就赶紧擦干净，使得只有厕所里有味。慢慢地它就认这儿了，会主动蹲上去方便。
是不是在方便，看它表情都能看出来，瞪着眼睛蹲上去，先愣住，然后眼皮微眯，鼻子缝不扇乎了，这就是正使劲呢。等眼睛瞪圆、鼻子重新扇乎起来，那就是拉完了。厕所底下套个袋，放些木屑、猫砂，就能把味吸尽。袋子一礼拜一扔，家里绝对没味，跟没养兔子一样。
学会上厕所后，兔子就把笼子当自己窝了。这时就可每天打开笼门，让它出来跑跑。跑够了自己会回窝。放风时它特别开心，一开心就跳舞：走着走着突然像触电了一样，四足一起蹬地，跳到空中。滞空时那2秒还要扭几下屁股，养兔人管这叫“兔子舞”。
跳完舞，就开始饶有兴致地探索这个家。任何阴暗的角落都要钻进去，电视柜底下、沙发底下、床底下，钻进去就不出来。跟小时候那只大白兔一个德行。谁让它们的祖先是欧洲的穴兔呢，那就是打洞的。中国本土的兔种就不打洞，全属于“旷兔类”，生活在旷野中，累了随便找个坑一卧，草稞里一趴，连生兔崽时都如此。
有朋友跟我聊过，既然中国的兔子不打洞，为什么汉代的《战国策》里有“狡兔三窟”的说法？会不会穴兔在战汉时期就引进中国了？我倒不这么觉得。早期中西方都会养本地兔子，鸡兔同笼不就是南北朝的应用题吗。当时中国人养的应该是旷兔。但只能算养，不算彻底驯化。
康熙版《宁化县志》载“中国兔皆褐色，南海诸国皆白色……（中国兔）巢穴皆藏短草浅土中……崇祯中年，海舶携白兔来漳、泉，价踊至数百金。后生育既多，价骤落。”这之前，中国发现个白兔都算祥瑞，得通知皇上的那种。说明驯化后的白化穴兔，崇祯时才算正式进入中国。之后，它们迅速取代不易驯养的中国兔，成了人工养殖的唯一兔种。
我觉得，“狡兔三窟”也许是中国野兔逃命时利用土坑或其他动物的洞穴躲避，或者是为了讲人间道理而编出来的故事，像狼狈为奸、狐假虎威一样。
自从兔子进门，我才知道家里有这么多窟、窟里藏着这么多电线。前三个月里，总是突然wifi没了、手机充不上电了，一看，线被咬断了。兔牙很厉害，比耗子厉害。耗子4颗板牙，兔子有6颗，上边大板牙后头还藏着2颗小的。
三个月后，我终于把所有可钻的地方挡起来了。我家这只还算好的，有的兔子连踢脚线、桌子腿、床板都啃，人称“静音比格”。比格是一种擅长拆家的狗。
小时候知道兔子吃剌剌秧，已经很颠覆我世界观了，等现在养了才发现，它爱吃的东西超出我的想象。
它吃竹子！阳台养了一丛黄杆桂竹，竹枝贵疏不贵密，我时不常就整理整理，掰下几根嫩枝。想到兔子吃的干草都是禾本科的，竹子也是禾本科啊，它吃么？吃！竟连枝带叶都吃！它尤爱把竹枝咬成一段一段，原来竹枝是电线的平替。
后来知道，隔段时间吃些树枝，对兔子肠胃有好处。榆树应该可以吧？人都能吃榆树皮。去河边剪了些榆树青条，顺带回几枝芦苇。果然，它们越来越短，缓缓驶入兔子嘴。
冻干秋葵、冻干紫甘蓝也令它着迷。它特别喜欢冻干的沙沙脆口感，每次我往食盒里放这些，它就急头白脸地冲过来，头一埋就是嚼。
有时候挤猛了，我还没倒进去呢，就给我挤一边去了，它照例把头埋进去，一愣，抬头看我，那意思：“嘛呢？耍我？倒啊！”您也得让我倒啊。
要说它最喜欢的，一个是木瓜丝。就是广西人用来做酱菜的那种，青色番木瓜刨成的丝，晒干。养兔子的买这个是为了给兔化毛，说兔子把毛舔进肚子会结团，木瓜里有蛋白酶，能给毛分解了。其实晒成丝之后酶就失活了，根本没用。但歪打正着，兔子们极爱吃这个，要想训练它做什么行为，木瓜丝能当奖励食物。
另一个是铁线蕨，这谁想得到？我发现兔子总是站起来够我那盆铁线蕨，一吃到嘴里，眼神都变了：瞳孔放大，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演员谢园曾在电视上回忆，自己和葛优没出名时和当时的大腕屠洪刚一起走穴，屠洪刚请他们吃了一顿上等海鲜酒席。回宾馆的车上，葛优苶呆呆发愣，眼睛瞪得特大，谢园猜他当时想的是：“我今生今世，难道还能吃到这么一顿大餐吗？”
兔子吃铁线蕨时，就是葛优那眼神。
以上这些食物，再爱吃，都算零食。一定少给，给多了，它不吃主草了，那可不行。
儿时那只大白兔味大，我经常给它洗澡。兔子一沾水真难看！毛塌下去，脑袋没有一点肉，瘦长干枯，比驴丑十倍。洗完给它裹个毛巾，它就露个老脸跟那哆嗦。
现在才知道，兔子不洗澡也没关系。洗了还容易吓着、冻着。它每天会花大量时间自清洁。回头，用手翻开毛，一根根舔过去。把耳朵捋下来，舔干净再翘上去。
舔之前，它会先使劲抖两下手。我起初看不懂，后来悟到了：这是基因里自带的祖先行为。在野外，得先把手上的土抖干净，才能清理身子。
兔子沉迷于在我家开辟新地图。哪个房间它没去过，就静悄悄地蹭到门缝往里看，用鼻子试着顶一顶。发现我们在看它，就赶紧跑走。等探查清楚了，就趁四下无人潜入屋子，紧张地翻找。我在远处看它那德行，感觉家里进了个特别笨的特工。
我闺女的屋玩具多，怕它碰乱了，一直不让它进。但它也特喜欢小玩具，就老在门口找机会。有一次，我听到闺女屋里哗啦啦响，知道它终于进去了，就去抓它。离门还有五六步，它听见我的脚步声，赶紧从屋里冲出，想假装自己没进去。结果地太滑没刹住，它“唰——”正好滑到我跟前，非常尴尬地和我四目相对。
我噗嗤就乐了，这不跟悄悄干坏事的小孩一样吗！不养兔子，真不知道它们这些小心思。
每天放风的最后，它会趴在墙根，身子抻成大长条，呈兔身兔面像状，快速喘气。探险活动紧张刺激，可累死它了。气儿喘匀了，就自觉跳回笼子母鸡蹲。这个姿势就像孵蛋母鸡，脚全叠到身下，被肉盖住。外观呈完美的蛋状，上顶眯眼兔头一个，脸蛋嘟着，双下巴淤出来。
它卧的这个角落是它认定的巢穴核心，不允许有任何杂物，任何不平整。哪怕一根草，都要两条前足并在一起，像日本人擦地板那样给它推出去。这也是个祖先行为，其实是推土。有些人说“我家兔子会铺床！” 其实就是兔子把床单当成了土，嫌不够平，必须推平才算。如果兔子能说话，一定边推边唠叨：“瞧你睡觉这地，跟狗窝似的。让你看看什么叫兔子窝！”
平时都是我照顾这只兔子，所以它只让我抱。我揉它脸蛋，它就歪头顶着我的手，就像我摸闺女脸蛋时，她鼻梁两侧皱出笑纹，耸起肩夹住我的手一样。
每当我工作累了，就把兔子抱到沙发上，我坐着，让它身体一侧贴满我的大腿，另一侧用胳膊拢住。这个姿势是兔子喜欢的。它们是食物链的最底层，只有脚踏实地、四周被包裹，才有安全感。手伸到它嘴边，小舌头就舔我。据说这是兔子的极高礼节。许多养兔人终其一生求它舔自己一口而不得。兔子舌头水分少，像一个微潮的、豌豆大的气球，涩涩地刮过皮肤。
一个冬天的午后，我侧卧在沙发上，搂兔在怀。胳膊陷进毛里，毛底热热的，它静伏不动。
夕阳照在眼皮上，我身体震了一下，醒了。它也随之一震，竖起耳朵回头看我。原来我睡着了，睡了很久，它在我怀里也睡了很久。
它后腿伸长，抻了抻筋，像一朵内置了弹簧的云，跳下了沙发。它叫朵朵，这是女儿起的名，她说它像云朵。
我全身被夕阳照暖，感到无比幸福。
终于对了，兔子应该是这么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