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湖记#苏轼#
元丰六年,余谪居黄州已三载。这日晨起,觉案头砚台凝了层薄霜,方知秋意已深。忽念及城南赤壁之下有一湖,名“遗爱”,昔日曾与友人泛舟,今欲独往探之。
披了件半旧的青布袍,踏着满地碎金似的梧桐叶出门。风里裹着桂子香,混着湖水的潮气,倒比案头的陈年墨香更得自在。行至湖岸,果见碧水如镜,天光云影都浸在里头,倒像是把整个秋空都揉碎了,轻轻铺在水面上。
两岸枫杉正醒得热闹。枫叶红得像燃着的小火苗,杉叶却偏带些金琥珀色,风过处,叶儿簌簌往下坠,跌入清波里,竟搅起满湖星子似的涟漪——倒比当年在玉堂见的琉璃灯盏更添几分野趣。余正看得入神,忽闻芦苇荡里传来桨声,一叶扁舟慢悠悠荡出来,船头坐着个老渔翁,戴着顶箬笠,手里捻着串枯莲蓬。
“苏子瞻?”老渔翁掀了掀笠檐,声音像湖底的卵石,糙却实在。
余笑了,认出来是去年送过我鳊鱼的老张。“张翁今日倒得闲?”
“秋湖鱼肥,不钓几尾可惜了。”他往我这边划了划,指着水面,“你看这叶儿落水,倒像天女散了金箔,偏你来得巧,风刚住,正好偷这半湖秋景。”
余依言望去,果然风静了。水面平得像块上好的端砚,刚才被落叶搅起的涟漪慢慢敛了,那些金红的叶儿便在水面上打旋,倒像是砚台里未研开的朱砂。忽想起十年前在杭州,与朝云同游西湖,也是这样的秋日,她指着岸边的红枫笑道:“先生看这叶子,倒像是胭脂染过,偏要往水里跳,是怕湖神寂寞么?”
那时朝云正病着,咳嗽得厉害,却仍爱凑在窗边看秋景。余总劝她歇着,她便嗔道:“先生说过,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这秋光一年一回,错过了,可不是要等到来世?”
如今想来,她倒是比我通透。
老张递过来个酒葫芦:“尝尝?自家酿的桂花酒。”
酒液入喉,带着点微辣的甜,像把秋阳嚼在了嘴里。余望着湖面,那些金叶还在打转,风却又起了,轻轻推得叶儿往湖心去,倒像是谁在水面上写着不成句的诗。
“张翁可知,这叶儿落水,原是替人把心事说给湖听。”余晃了晃酒葫芦,笑道。
老张嘿嘿笑:“我只知鱼吃了落叶,便长得肥。苏子你呀,总爱替草木说话。”
余也笑。是啊,草木无情,有情的原是人自己。当年朝云葬在栖禅寺旁,墓前种了两株枫,如今该也红透了吧?只是这秋湖的叶儿,却替她把那年未说尽的话,都撒在了水里。
风又静了。湖面重新凝作镜子,映着两岸的红与金,映着天上的流云,倒像是把整个秋天都装在了里头。余站起身,对着湖水作了个揖——谢这秋湖偷来的半日光景,谢那些落叶替人记着的旧时光。
老张已钓起一尾银白的鱼,在舱里蹦跳,溅起的水珠落在水面,又碎成点点星子。余想,回去定要把这鱼炖了,就着桂花酒,再读一遍朝云当年爱念的《定风波》。
人生忽如寄,莫负这秋湖,莫负这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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