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川
爱上你这件事命中注定
很久以后,林臻东想,即使再重来一万次,他还是会在那个黄昏的礁石滩爱上季承川。
回过头来看,那依旧是美妙的、轻盈的、爱意蓬勃的一刻。
金澄澄的日光扫在季承川的脸颊,润盈了那只粉殷殷的唇瓣,像蛋糕最顶端的裹了透亮糖霜的莓果,唇周细小的蜜色绒毛似乎也轻轻浮动。
海滩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个留学生,林臻东和季承川坐的那张白色长椅恰好能看清楚下面是何种景致,他们选的专业并不相同,学习上没有什么话题可聊,只是很安静的坐在那里。
他们并没有坐的很近,至少中间可以塞下林臻东养的那只肥圆的白猫。
波涛正扑通扑通的攀上礁石,又很快回落,一层叠着一层。幽深的金色一缕缕的漂浮在海面上,顺着波痕一圈圈绞进去,大海静悄悄的吞掉夕阳。
这里真美。以前都没注意呢。
季承川剥嗞一声,碰开刚刚在便利店买的两瓶香槟,气泡正扑腾扑腾的往外冒,淡黄色的酒液沿着仍旧沾着水汽的外壁滚下去。他眼疾手快的啜饮一口,把另一支递过去。
林臻东没看他,轻声的嗯了一句,很自然的接过季承川递来的长柄手杯。承递之间屈起的食指关节蹭过季承川微凉的手背,微甜的酒水顺着季承川的指缝流进林臻东的手心。
“……”
林臻东勾住了他的小指。季承川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一瞬,又哼了一口气,似乎是放松下来,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那么瘦,手上软绵绵的带点肉,大半只被林臻东握在掌心。
可惜不停蹬着椅子腿柱的鞋尖显示出他的主人心里并不像面上那样平静无波。季承川没留神,左手一动,胳膊肘抵到了杯子,啪嗒,香槟滚到地上,液体咕噜咕噜跑出来。
季承川耷拉着眼皮抿嘴,齐整的刘海被风吹开一角,撇到了两侧,额头处呈现了一个可爱的“八”字。
糟透了。
小川。
林臻东没什么动作,仍然牵着他的手,不远不近的问。
小川,我可以和你接吻吗?
季承川皱了皱眉。
现在吗?
他想,他一定是醉了。
后来回想起来,亲吻的初体验其实并不是很美妙,他们太青涩又太稚嫩,像小动物舔毛一样,按照最原始的方式摸索彼此的模样。
林臻东总算和他靠在一起,他们大腿贴着大腿,他一手托着季承川的脸,另一只手搭在季承川的后颈。谁也不比谁多会一点的技巧,季承川和林臻东,只是鼻尖抵着鼻尖,上唇瓣和下唇瓣黏在一起蹭,虎牙的尖端时不时在季承川柔软的嘴唇上燎出来一个深红的小印儿。
心照不宣的是,这样一个手忙脚乱的初吻,却让林臻东和季承川分开以后的那么多年都记挂了很久。要问为什么?大概是香槟滚到了晚风里。那些年季承川一个人待在西区,他总喜欢闲着没事时跑到中央广场,跑到不远处的海滩,坐在矮小的圆桌开一支香槟。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吹乱他打理好的刘海,季承川其实并不能分清楚他到底是喜欢香槟、喜欢海风,还是在缅怀那段令人发笑的过往。香槟入嘴是苦的,只是坐在这里,吹风饮酒,他总能想到林臻东,有段时日这边出了很严重的问题,他天天跑到海滩上喝酒,也不知道是想喝酒还是在想被他骗惨了的前男友。
那双桃花眼过分多情又漂亮,一汪汪的水,水里时夕阳,是大海,是林臻东微红的脸颊。日近黄昏,海鸟啼叫、轮船嗡鸣,都不及林臻东的心跳如鼓。那一汪水亮晶晶的闪,这一刻,林臻东确认是在这一刻,他爱上了季承川,他深深知道,他的命运与季承川紧紧相连,从此林臻东的生命里多了这样一个名字。
季承川。
爱上季承川这件事是命中注定,或早或晚,一定都会发生在林臻东的身上。又有谁能拒绝季承川这样一双满溢春情的眼眸呢?那个时候他过分年少,见识的东西太少太少,眼界太窄狭隘,除了季承川的眼睛,他什么也看不到,林臻东心里的位置也太有限,年轻人的满腔爱意一并抛出,除了季承川什么也装不下。
臻东哥。
季承川面上叫日光烫的粉红,倚在他怀里细细的喘,声音听着发闷。
疼。季承川抬眼,小声的问他,哥,你是不是把我嘴咬破了?
林臻东凑过去,捏着他的下巴仔细看,黯淡的日光洋洋洒洒落在白沙滩,四处的路灯还没到打开的时间,林臻东逆着光线,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把滚烫的气息落到季承川耳侧。
对不起。他有点懊恼,小川,我不是故意的。
季承川知道他骗到林臻东了。他停了一会,重新斜着身子倒在林臻东怀里,很轻很轻的捏他的手指。
臻东哥,你亲一下我,就不疼了。
路灯亮了。一扇扇的光洒下来,季承川歪着头,神情无辜,眼角微微弯着狡黠的弧度,盈盈亮亮,倒映着林臻东的脸。
坏蛋。
旧情人在吧台亲吻的新闻并不罕见。而一个跨越了五年的、单单由酒精催生出来的吻毫不走心,并不能验证出双方在这场支离破碎的情意中还留存了几分真。
季承川此刻难得的乖顺,他静静的承受林臻东的吻,就好像回到了加州的海滩。
而今林臻东成长为阅历丰富的车手,他不可避免的回忆起那个在梦中反复出现的黄昏,心里竟然意外的没有波澜。
难道林臻东不爱季承川了吗?
林臻东心里甚至发慌,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这甚至显得很悲哀了,明明他也想了季承川那么多年、恨了他那么多年。
林臻东甚至惊讶于自己对于这个吻、对于季承川的平淡。他不能再继续了。林臻东酿酿跄跄的推开季承川,对方似乎并没有反应过来,季承川想追着他,钻到他怀里,就像那么多次一样,林臻东的每一次梦里发生的一样。
臻东哥。
又是这样微红的、水盈盈的眼神,季承川撇着眉毛,显得很无辜。
别走,臻东哥。
此时的林臻东不再那样年轻气盛,他见过太多事、太多事,他心里还有季承川,却不仅仅有季承川,这天晚上,在吧台的这个吻,后来他想,这只是单纯的一个吻,他什么也看不到,他看不到季承川的眼睛。
别这么看我,小川。
林臻东知道,他总拿这双眼睛没有办法,季承川红着眼看他,他就抑制不住的想抱他、想原谅他了。有关于季承川,过去所发生的事,都是唯一会发生的事,即使重来一万次,林臻东还是会爱上他,爱上他的眼睛。
爱季承川这件事,是他的命中注定,林臻东从来不后悔爱他,从来不否认爱他,林臻东依旧在爱他。而爱仅仅是爱,爱不代表伤害就可以抹除,爱不代表一切可以从头再来。
林臻东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声音不疾不徐,甚至算得上温柔,温柔到不近人情。
小川,我不能再被你骗第二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