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人解毒去……

《清辉映山海》36

山道渐幽，湿冷的雾气从谷底漫上来，缠着人的衣袖鬓角，带着草木与腐土混杂的清气。严霁走在最前，灰布衣衫几乎与山雾融为一体，步伐却稳如磐石。长生背着几乎与他等高的行囊，紧跟在裴玉弓身侧半步之后。他的目光始终警醒地扫视着周围过于蓊郁的草木，以及雾气中模糊的路径。

裴玉弓走在中间，一顶遮面的轻纱帷帽挡住了她大半容颜。自离宫以来，严霁第一次向她剖白了“红颜劫”的代价——那药物如附骨之疽，若不得真正的解法，沉疴暗伏，终成隐患。严霁出行之前，裴澈特地嘱咐，没有找到万全之法的时候，不要让裴玉弓知晓此事。各路人马暗中寻访，线索几度断绝，近日才终于锁定这云雾深锁之处，鬼医游空明的隐居之地。

“姑娘，”严霁在一处藤蔓垂挂的石壁前停步，声音压得很低，“前方就是入口。此人脾气古怪，医术通神却也行事莫测，一会儿无论他提出何种条件，还请暂且忍耐。”

帷帽下，裴玉弓轻轻颔首。她抬眼望去，只见严霁拨开厚如帘幕的古藤，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幽深漆黑，寒气扑面。长生立刻上前，想率先探路，却被裴玉弓以眼神止住。她提起裙摆，率先弯腰步入黑暗。长生抿了抿唇，将背囊系得更紧，迅速跟上。

洞内潮湿曲折，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被环状峭壁合围的山谷展现眼前，与外界凛冬截然不同，谷内竟温暖如春，奇花异草缤纷错落，药香浮动。几间简陋却洁净的竹屋依着山壁搭建，屋前一片开垦整齐的药圃，一个穿着宽大旧袍、头发胡须乱糟糟纠缠在一起的老者，正背对他们，专心致志地给一株通体湛蓝的植物松土。

“游先生。”严霁上前，抱拳行礼，姿态是少见的恭敬。

老者慢吞吞地转过身。他面貌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的两颗黑曜石，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掠过严霁时稍有停顿，随即落在裴玉弓身上，尤其在帷帽上停留片刻，最后瞥了一眼虽沉默却眼神锐利的长生。

“吵着我养‘蓝魄’了。”游空明声音沙哑，带着不耐，“求医？规矩知道吗？”

“还请先生明示。”严霁沉声道。

游空明丢开小铲，拍了拍手上的泥，径直走到裴玉弓面前，毫不客气：“帽子摘了。”

裴玉弓依言取下帷帽。山谷天光下，她的面容完全显露。昔日宫中娇养出的莹润已褪去几分，肤色是一种久未见强光的白皙，更衬得眉目如墨画般清晰。最刺目的是右侧脸颊靠近耳际处，那一片淡红色的、仿佛灼伤未愈的痕迹，边缘蜿蜒，虽未损及五官的秀致，却如美玉生瑕，触目惊心。那是“红颜劫”留下的印记，也是她脱离宫廷身份的代价之一。

游空明眯着眼，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她脸上观察，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辨着什么。长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想上前隔开，被严霁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半晌，游空明退后一步，咂了咂嘴：“宫里出来的，够狠，也够蠢。解得不算干净，余毒缠结肝脉，沉在肌理。时日常了，不止是这张脸，五内也会慢慢熬枯。”

他的话冰冷直接，严霁脸色一白。长生猛地抬头看向裴玉弓，却见她神色平静，仿佛听的是别人的病情。

“可能解？”裴玉弓开口，声音在山谷清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能。”游空明答得干脆，随即话锋一转，“但我凭什么给你解？”

“先生有何条件，但说无妨。”严霁立刻道，“金银珠宝、奇物古籍，只要我们力所能及——”

“那些玩意儿，我看不上。要解毒，可以。”

游空明不屑地打断，枯瘦的手指一指裴玉弓，“她，”他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留在我这山谷，拜我为师，跟我学医。什么时候我觉得你能出师了，什么时候你的毒，自然也就算解干净了。”

空气骤然凝滞。

学医？严霁愕然。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刁难、索取、甚至要求办某些棘手之事，却万万没料到是这个条件。长生也愣住了，看向裴玉弓。

裴玉弓迎上游空明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挑剔，有试探，也有一种等着看好戏的恶意。她忽然想起幼时兄长教她棋道，第一步往往看似无关紧要，却决定了后续的整个格局。游空明要的，恐怕不止是一个徒弟。

“先生为何选我？”她问。

“你身上有‘红颜劫’，这是其一。这毒麻烦，治起来有意思。”游空明搓着手指上的泥，“其二，你眼神里有东西，不是那些娇滴滴受不得苦的。学我这套东西，心性不韧，早死早超生。其三嘛……”他瞥了一眼严霁和长生，“能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有点意思。老头子我闷久了，找个徒弟解闷，不行？”

理由荒诞又任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独断。

裴玉弓沉默片刻。山谷的风带着药香拂过她颊边的红痕，有点痒。离宫时，她所求不过是活着，是自由，是能呼吸宫墙外的空气。经商行走，是她为自己挣来的立身之本。而学医……一条全然未曾设想过的路。

“姑娘，”严霁低声道，忧心忡忡，“此事非同小可，不如从长计议……”

裴玉弓抬手，止住她的话。她看向游空明，那双经历过宫廷倾轧、商海初探的眼睛里，渐渐沉淀出决断。

“我学。”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游空明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不怕我折腾死你？我这儿的规矩，可比你以前待的地方，野多了。”

“先生既然肯教，我便肯学。”裴玉弓缓缓道，“至于规矩——入谷随俗，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