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若是下在江南,就总有几分清瘦的、欲说还休的意思。不像北方的雪那般铺天盖地,它只是薄薄的一层,怯生生地盖住乌青的瓦,盖住熄了许久的灯火,盖住石阶上那些生了绿苔的缝隙。于是整个世界,便仿佛一张搁置太久、有些泛黄的老宣纸,墨迹淡了,水痕却还在,洇着些看不真切的往事。
我看着那雪,心里便也落了一层似的白。这白是空的,空得像那座走过千百回的桥,如今只留下孤零零的弧度;空得像那只温过酒的杯子,现在只剩杯底一圈冷了的印子。有些东西,大约就是被这样不动声色的白给“落”没了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坍塌,只是日复一日的覆盖。先是盖住了当时的声音——那一声呼唤,或是一句未说完的话;再盖住了颜色——衣上的一点朱砂,或是纸间的一笔丹青;最后,连轮廓也模糊了,成了一片均匀的、无差别的、茫茫的白。
远处有人家的窗子,透出一点昏黄的暖光来。那光也是旧的,像古籍里夹着的一瓣干梅花,香气与颜色都褪尽了,只留下一个薄薄的、纸做的魂魄。灯下或许有人,正呵着手,写着什么。他笔下的墨,会不会也突然凝住,忽然觉得这满纸的字,都抵不过窗外那片无声的、浩大的白?
这大概就是“落了白”的滋味了。它是一种完成,也是一种剥夺。它让喧嚣归于岑寂,让纷杂归于纯一。世界被简化到最初的模样,可这最初的、最素净的模样,却偏偏叫人想起最繁复的过往。你盯着那片白看久了,那白里便会浮现出许多颜色来,浮现出夏天浓得化不开的绿,秋天烧得灼人眼的红……然后,颜色又褪去,依旧是一片白。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从巷子深处蜿蜒而来,带着冰晶细微的碎裂声。我忽然觉得,自己站立的这个地方,或许并不是一个真实的巷口,而是时间与记忆之间,一片落了白的、小小的留白。我们终究都是要走进那片白里去的。像一滴墨,终究要在清水里淡开、散尽,留下一个透明而干净的、名为“往事”的形状。
只是不知多年后,是否也会有人,立在另一场清瘦的雪里,望着这片我曾望过的、落了白的屋瓦,心中也轻轻一动,泛起一丝与我此刻相似的、无凭无据的怅惘来。那便是这点感慨,它自己寻到的、最好的归宿了。 http://t.cn/zRp96F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