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姆林宫的大胆战术
——俄罗斯“影子船队”正兼作间谍资产

CNN

多名西方和乌克兰情报人士向 CNN 独家透露，与俄罗斯军方和安全部门有关联的俄方人员，以秘密身份登上运载俄罗斯石油的船只，在欧洲海域从事情报活动。

自 2022 年对乌克兰发动全面入侵以来，莫斯科组建了一支由数百艘油轮构成的所谓“影子船队”。这些船只从俄罗斯在波罗的海和黑海的港口运送石油，绕开西方制裁，每年为克里姆林宫带来数以亿计美元的收入。

据乌克兰情报部门称，近几个月来，这些船只在离港前不久往往会额外补充几名船员。CNN 看到过两份这类船只的船员名单，船上大部分人员并非俄罗斯人，但在名单末尾却新增了两名俄罗斯人的姓名及护照信息。

乌方人员表示，向“影子船队”补充具有安全背景的俄罗斯人，引发欧洲各国首都的高度警觉，因为这显示出克里姆林宫手法的公开和肆无忌惮。

多名情报人士向 CNN 表示，其中几人受雇于一家名为“莫兰安保”（Moran Security）的神秘俄罗斯公司。他们说，这些人有的曾是雇佣兵，之前曾在臭名昭著的“瓦格纳集团”等俄罗斯私人军事承包商旗下工作。

西方情报人士称，“莫兰安保”是一家与俄罗斯军方和情报机构有联系的私人安保公司。美国财政部在 2024 年对其实施制裁，指控该公司为俄罗斯国有企业提供“武装安保服务”，以“加大对俄罗斯持续残酷且无端发动对乌战争的压力”。

乌克兰和西方情报部门称，“莫兰安保”的人员被安置在多艘“影子船队”油轮上，且往往是船上唯一的俄罗斯人。

乌克兰情报部门表示，大约在六个月前，他们开始注意到这些警卫被派上“影子船队”的油轮。

一名西方情报人士补充说，有一次，“莫兰安保”人员曾在一艘“影子船队”船上拍摄欧洲军事设施的照片。但该人士拒绝提供更多细节。

俄方人员登上“影子船队”的情报疑云

这些俄罗斯人在船上的另一项任务，是监控船长，因为多数船长并非俄罗斯公民。乌克兰对外情报局官员亚历山大·斯塔赫涅维奇如此表示。

一名西方情报人士也持类似看法，他说：“就‘莫兰安保’而言，他们没有直接参与战斗。他们的职责是确保其承包方的行为符合克里姆林宫的利益。”

考虑到“影子船队”舰只数量众多，而且经常在欧洲海岸附近航行，这些俄罗斯人在船上的存在及活动令欧洲安全部门愈发担忧，因为这为从事情报搜集提供了可乘之机。

安全官员表示，在这些船只上安插具有军方背景的武装人员，是克里姆林宫“混合战”工具箱中的又一招，目的在于在欧洲制造破坏和混乱。情报人士还对 CNN 表示，这些人曾参与破坏活动，但未透露具体细节。

前丹麦情报官员雅各布·科尔斯博向 CNN 说：“在‘影子船队’的船上部署私人武装小组，是典型的‘可否认性’手法。”

“任何稍微了解情况的人都清楚，这些人听命于俄罗斯国家，但要拿出铁证却并不容易。”他补充说。

CNN 就乌克兰和西方情报界的相关结论向阿列克谢·巴季科夫求证：情报方认为“莫兰安保”与俄罗斯情报机构协同运作，并参与在欧洲各地开展间谍和破坏活动。美国财政部将他列为“莫兰安保集团”的首席执行官。巴季科夫在电话中告诉 CNN，他是“莫兰安保集团”的副主管，“主要”在圣彼得堡工作，但拒绝就上述指控发表评论。

CNN 通过审阅乌克兰情报资料、参考西方情报评估，并结合卫星图像和海事数据，拼凑出“莫兰安保”最近在某艘船上的活动轨迹。

这艘船是一艘名为“博拉凯号”（Boracay）的受制裁油轮，过去三年里，它频繁更改船名和登记注册港口。

9 月 20 日，两名俄罗斯男子在靠近圣彼得堡的波罗的海港口普里莫尔斯克登上“博拉凯号”，相关记录被 CNN 获取。卫星图像和船舶追踪数据也显示，这艘船当天确实停靠在该港口。

船员名单显示，这两人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海员，而是被简单标注为“技术员”。他们是船上仅有的两名俄罗斯人，其余船员则来自大国、缅甸和孟加拉国。

乌克兰对外情报部门确认了这两人的身份，CNN 也通过西方情报渠道核实了他们的姓名。

西方情报人士称，其中一人曾是警察，后来在俄罗斯私人军事公司“瓦格纳”工作。两人几乎没有网络公开资料，因此他们在“博拉凯号”上的具体活动仍不清楚。

当被问及这两人是否为“莫兰安保”公司员工时，巴季科夫对 CNN 说：“我不方便予以确认。”在被进一步追问时，他又说自己“完全不知道”。

据乌克兰对外情报部门称，在“博拉凯号”今年 7 月的另一趟航程中，船上的一人曾在俄罗斯内务部的一支特种警察团服役，另一个人的注册地址则是俄罗斯国防部。

许多“影子船队”船只都会经过波罗的海这一关键海上咽喉要道，该海域毗邻丹麦、瑞典等多个北约成员国，因此当地当局一直密切关注这些船只。

丹麦的海事引航员会登上油轮，协助其通过海峡航行。他们表示，船上经常能看到几名似乎掌握实权、且对检查人员态度敌意明显的俄罗斯男子。

丹麦国家引航服务机构 DanPilot 的资深引航员比亚内·凯撒·斯基讷鲁普说：“我亲自见过至少两艘‘影子船队’的船，船员大多不是俄罗斯人，但名单上会突然多出一两个俄罗斯人。”

他还说，有时这些人穿着制服，其中一次看起来像是俄罗斯海军的迷彩制服。“在船上，他们似乎掌控全局——权力甚至比船长还大。”斯基讷鲁普对 CNN 说。

今年 7 月，DanPilot 曾发邮件给丹麦应急管理署，写道：“有越来越多的报告称，一些船只多出几名额外船员，可能是俄罗斯人，他们身着军装，在拍摄包括桥梁区域在内的各类目标时异常活跃。”

这封邮件由长期调查“影子船队”的丹麦调查媒体“丹麦观察”（Danwatch）与 CNN 分享。

与此同时，瑞典海岸警卫队的一名发言人告诉 CNN，他们也曾在“影子船队”船只上见过一些人员，看起来不像是普通商船船员。

瑞典海军高级指挥官伊娃·斯库格·哈斯卢姆去年曾表示，一些在波罗的海航行的、与俄罗斯有关联的油轮携带着“通常不属于商船”的天线和桅杆。

“博拉凯号”在 9 月运送一批俄罗斯石油前往印度的途中，曾登上新闻头条。

9 月 20 日，“博拉凯号”离开普里莫尔斯克港，两天后，也就是 9 月 22 日，这艘船正好途经丹麦海岸附近，而当时一系列无人机目击事件正在扰乱哥本哈根机场的航班运行。其他无人机则出现在丹麦军用基地附近。

当时哥本哈根警方表示，他们正在调查附近的船只是否发射了这些无人机，但没有点名具体船只。

船舶追踪数据显示，9 月 24 日晚，“博拉凯号”沿丹麦西海岸向南航行，与此同时，有报告称在埃斯比约（Esbjerg）以北及附近多个机场上空出现无人机。

一名西方情报人士告诉 CNN：“这起事件与该船在当地海域出现的时间点重合，足以引发怀疑。”

在这些事件发生数日后，这艘未能提供国籍证明的油轮在法国西北部布列塔尼海岸附近被法军登船检查。

正是在此次检查中，西方安全部门人士称，当局才发现船员中有两名俄罗斯人，并对他们进行了单独问话。

随后，这艘船的XX籍船长被法国当局逮捕，并以“拒不服从指令”罪名被起诉。“博拉凯号”自 9 月起一直声称悬挂贝宁国旗航行，但法国检方表示，他们正在调查该船“缺乏国籍及船旗归属文件”的问题。

当时，法国和丹麦当局都拒绝评论法国对“博拉凯号”的调查是否与丹麦的无人机事件有关。

前情报官员科尔斯博表示，尽管目前无法证明这些人是否接受过专业无人机操作训练，“但他们绝不是什么无辜水手……相当有理由认为，他们具备发射无人机的能力。”

不过，巴季科夫对此不以为然，他对 CNN 说，将无人机从运载原油的油轮上放飞这一想法“完全疯狂”。

他补充说：“如果要用无人机，通常会从渔船上发射……不会从大型油轮上发射”，因为“那在技术上不安全，没有人会那么做”。

一名欧洲情报官员告诉 CNN：“我们的工作假设是，俄罗斯船只曾参与至少部分在欧洲海岸附近发生的来历不明无人机事件。”

英国新任对外情报机构负责人布莱兹·梅特鲁韦利本周表示，“俄罗斯正在灰色地带试探我们的底线，其战术恰好徘徊在战争门槛之下”，例如“无人机在机场和军事基地上空盘旋，在我们的海域水面与水下进行具有侵略性的活动”等。

乌克兰情报人士向 CNN 提供了八名俄罗斯男子的姓名，他们曾在过去一年中乘坐“影子船队”的其他船只，沿类似的绕欧洲航线航行，其中数人与俄罗斯军方存在联系。

CNN 未能联系到“博拉凯号”的管理方发表评论。

该船通过欧洲后继续驶向印度西部的瓦迪纳尔港。全球数据分析公司 Kpler 的信息显示，它于 11 月 1 日在当地卸下了一批俄罗斯原油。

西方情报部门称，“莫兰安保集团”成立于 2009 年，与臭名昭著的“瓦格纳”私人军事公司以及俄罗斯军方、情报部门有着密切联系。

“莫兰安保”之前的两名主管——叶夫根尼·西多罗夫和瓦季姆·古谢夫——在 2013 年创立了“斯拉夫军团”（Slavonic Corps），这一私人军事公司后来演变为“瓦格纳”。“瓦格纳”的多个 Telegram 频道曾发布“莫兰安保”人员在海上的画面，而十多年前该公司也曾参与索马里附近海域的反海盗行动。

一些“莫兰安保”人员的社交媒体资料显示，他们与“瓦格纳”有关系。乌克兰情报部门称，多年前，“莫兰安保”在叙利亚曾为当时的阿萨德政权提供支持，这与“瓦格纳”的角色相似。后来阿萨德被推翻下台。

该集团网站上声称，他们优先招聘“现役或退役军官，这些人曾在特种部队（如总参情报总局 GRU、空降兵、海军特战部队）服役，并完成至少两次海外部署任务”。总参情报总局 GRU 是俄罗斯的军事情报机构。

“莫兰安保”总裁维亚切斯拉夫·卡拉什尼科夫是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SB）退役中校，而该公司网站上列出的两名管理人员曾是核潜艇指挥官。

该集团宣称提供多种服务：国际物流、海上与陆上实体安保，以及情报行动。乌克兰情报部门指出，“莫兰安保”人员在叙利亚曾与“瓦格纳”一样，为当地政权服务。

美国财政部去年发布的制裁说明称，该公司“提供武装安保服务，并受雇为俄罗斯国有企业执行任务”。“莫兰安保”网站列出的客户之一，是俄罗斯国有航运公司“苏赫姆弗洛特”（Sovcomflot）。

乌克兰情报部门称，他们大约是在六个月前开始留意到这些安保小组被派上“影子船队”船只的。

“莫兰安保”的发展历程颇为曲折。公开记录显示，该公司似乎在 2017 年在俄罗斯注销，随后于次年在前苏联加盟共和国格鲁吉亚设立办事处，格鲁吉亚企业登记资料也有所体现。这次布局似乎昙花一现。

而如今，“莫兰安保”已在莫斯科和伯利兹两地注册，公司似乎迎来了新的扩张任务。伯利兹被普遍视为设立空壳公司、掩盖真实受益人的常见司法辖区。

随着俄罗斯“影子船队”的规模与行动野心不断膨胀，欧洲正面临一项微妙而棘手的抉择。

丹麦引航员斯基讷鲁普认为，国际社会应采取更为严厉的联合行动，拦截那些缺乏保险和合法注册的船只——许多“影子船队”成员都存在这些问题。

他问道：“我们敢这么做吗？因为俄罗斯会作何反应？”

“这正是丹麦政府至今未采取行动的原因，因为我们是一个极小的国家。如果要采取措施，就必须以欧洲集体名义来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