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十月,我陪同父亲回到他的母校华中师范大学,参加入学六十周年的同学聚会。
于父亲而言,这无疑是人生中一次珍贵的重逢。同窗年少,别后半生,许多面孔已有半个多世纪未曾相见。
于我而言,这更是一段难得的经历。它不仅给了我成年后与父亲朝夕相伴的温暖时光,更仿佛一扇窗,让我得以窥见他成为父亲之前,那段风华正茂的青春岁月。
谨以此文,记下这趟重返时光的温暖旅程。
陪你重返桂子山
(一)开往桂子山
陪父亲走进华中师范大学的校门,我才知道,“桂子山”不是他对某个遥远地方的昵称,而是真实地存在于此。一座种满桂花树的小山,早已成为他口中母校的代名词。
六十年了。1965年,父亲从这里进入数学系6501班。今年,是他入学六十周年。
去往学校的出租车上,父亲有些激动,问司机:“师傅,15路公共汽车,还走华师门口的广埠屯吗?”
我笑了:“爸,你说的都是六十年前的事,估计早变啦!”
我跟司机解释,我父亲准备去华师参加同学聚会,他六十年前在那里念书。
司机大约三十多岁,不好意思地说,还真不知道。不过华师和武大位置真是好,就在东湖边上。
广埠屯,桂子山,15路公共汽车。这些对我全然陌生的名词,却像钥匙,瞬间打开了一道通往旧时光的大门。我忽然感受到,这辆车驶向的,不仅仅是父亲的大学,更是父亲的青春。那个在他成为我的父亲之前,鲜活的年轻岁月。
(二) 重返二十岁
刚到校门口,就见一位老人静静地坐在一旁。我们走近,两位白发老人彼此打量,目光从迟疑到确认,瞬间,手紧紧握在一起,肩膀拍得砰砰响,呼唤着对方的名字。这一声呼唤,隔着六十年的光阴。
陆陆续续,一共集合了九位同班同学同学。寒暄,拍照,在校园漫步,在食堂聚餐。说起来他们都是接近八十岁的老人了,可是我看他们在一起,说话你来我往,一点都不觉得是老年人的聚会。我猜在他们眼里,可能大家都还是毛头小伙子大姑娘呢。
听他们聊天,我才更深地理解了这次相聚的厚重。不仅父亲,好几位伯伯阿姨都感慨,他们是特别幸运的一届,因为是社会巨变前最后招收的一批大学生。之后便是漫长的十年,大学停止了招生。
那位陪爱人同来的中文系阿姨,也是同一届同学,曾经是语文老师,说话温文尔雅。很巧的是,她跟我高中隔壁班的语文老师金老师曾经是中文系同学,令我对她更增了一层好感。
她说:“那时校园里也是动荡不安,但是相对外面的社会,还是好很多。作为大学生,还可以躲进图书馆,有很多读书的机会。”
大家谈起毕业后的经历,气氛更加热烈。我很久以前听父亲讲过一点去军垦农场劳动的经历,可是一直不明所以,也没有细问过。这次听他们谈起,才算了解了一点前因后果。
他们的毕业分配很奇特。不是直接去往工作岗位,而是集体当兵参加劳动锻炼。“我是在二连!”“不对不对,你记错了,你和我都在三连!”
关于哪个连队,哪个农场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就见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又笑得前仰后合。我感觉,那些共同的艰苦与汗水,早已将他们的命运紧紧浇铸在一起,刻成更加深刻的情谊。
(三) 青春的收藏家
父亲一位同学的爱人,也是华师的校友,在聚会上感慨发言,“你们数学系这个班,能多次聚到一起,真的要感谢热心的同学,尤其是罗同学和曾同学!”她的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还听他们说起,这二三十年,大家有过好几次同学聚会。也做出不少努力,可惜始终没能联系上我父亲。
听着这些,我心里泛起一阵愧疚。父亲世纪初退休,本该是最自在的年纪,却和母亲为了帮助我的小家庭,远渡重洋,连根拔起,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如果他们留在国内,或许早已同这些老同学把酒言欢。
这次临行前,我特地让父亲把罗伯伯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包括微信和手机电话。我就担心,万一父亲的手机坏了,或者微信号出问题,那不是有可能又一次失联?我加上罗伯伯的微信,安心多了。无论是微信上的联系,还是在桂子山的相聚,罗伯伯真的是特别细心,真诚和温暖的一个人。
任何聚会的成功,都离不开热心的组织者,也离不开所有参与者的热心支持。这次还有父亲的两位老同学坐火车前来相会。我觉得父亲真是一个幸运的人,身处在一个特别有情有义的集体。
最近有个温暖的说法:年少的朋友,是彼此青春的收藏家。
我看着父亲和他的同窗,深深懂得了这句话。我不曾参与的,父亲最好的年华,就安然存放在这些老友的记忆里,被他们的笑声一次次唤醒。
我陪父亲重返的,不止是桂子山,更是他被岁月妥善保存,从未褪色的青春现场。
能为父亲此次圆梦之旅出一份力,见证他如此开怀,我心中充满幸福与感激。衷心祈愿父亲和他的同学们,身体康健,记忆长青。让这份情谊,如同桂子山的花香,悠远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