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重回共识
#叩问2025# #算法时代社会共识还重要吗#
我的回答,当然重要,但共识不会因为重要而自动到来。人类历史上,思想文化有走向分化而非收敛的自然倾向。共识从来都是努力建构的结果。
一、今天是个缺少共识的时代
假设要评出2025年中国社会关键词,恐怕就是“共识”了吧。
因为现在最缺的就是共识。
但是空谈喊不来共识。就像团结,团结当然是正确的,但是现在出现了“团结人”的调侃。共识也一样,如果不能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只要求讲共识,也可能会落得“共识人”的批评。
回顾一年来的网络热点话题,从性别议题、西方伪史、思想殖民到历史和民族问题,都造成了不小的争论和分化。对不少的网络管理者和学术理论研究者来看,性别议题还没来得及捋清楚,似乎就已经变成老问题了。后几个议题则逐渐形成了一种全新类型的网络文化现象。
过去出现某种挑战共识的声音,要么学者出来正本清源,要么就是管理者直接让大家散了。现在两种做法都不行了。这几个议题上,专家学者冒了几个泡,结果都没起什么大用。民间的关注空前广泛,也给常规治理造成了难题。
今年的这些新议题,且不管其来源和目的,也不管其是否可靠严谨,它们确实对社会上长期存在流行观点造成了不小挑战,类似一种“范式转变”,甚至有人说感觉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仿佛从托勒密体系转变到日心说,一下子很多事情都简单了、通了。所以这些议题在网民和群众中产生了广泛影响,甚至在专业人士、专家学者群体中都有不少人为之触动。
二、共识缺乏是现实矛盾的必然产物
老式公知和性别议题,一定程度上是外部输入,但现在这些新议题的出现,则是有自身逻辑的。用唯物辩证法来看,是矛盾发展转化的一个必然结果,是思想文化滞后于社会发展现实而表现出来的一种断裂。具体有哪些矛盾?我感觉关系比较直接的有:
1,西方化的人文社科及其建构起来的“进步”“正确”“文明”话语对中国人的长期pua与中华民族全面复兴的矛盾。
2,受西方左翼文化影响而产生的过度强调少数权利和特权的思想和政策与中国社会共同体和民族共同体建构使命的矛盾。
3,基于财富、权力和文化资源而形成的社会精英集团及依附其上的知识文化阶层的保守、傲慢与不思进取与广大人民群众对平衡、充分发展和人民性文化的需要的矛盾。
4,当前生产方式与生产力迅速发展之间的矛盾(例如老龄化、人口问题、机器人、人工智能、新能源、全球贸易失衡等带来的一些问题和焦虑情绪,当前国家政策就是在全面应对这些方面)。
这些矛盾汇合成一种情绪,以看似偶然的方式在今年冒出来了。
它们不仅是一套理论、观点和叙事逻辑,而且表达了某种普遍情绪。传统的应对方法,不管是辩经还是捂嘴,都不一定有用。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只有解决了问题,才能找回共识。
三、新议题以保守的形式出现,是世界性现象的一部分
中国式现代化的强劲动力和中国文化蓬勃的生命力一定会冲破旧力量的阻挡,但是新文化在形成过程中,起初总是粗糙、充满矛盾、甚至蕴藏着破坏力量,而且极容易被分裂、误导和俘获利用。
由于上述几对矛盾中的守旧方面,在话语上都长期占据着进步、文明、体面、政治正确的话语高地,因而部分新文化现象不是采取一种更“进步”的形式,而是采取了一种更“保守”的形式。
这个现象看起来新,其实也不新,它是世界性现象的一部分,在中国出现得较晚而已。当前世界和中国都有保守潮流兴起,虽然背后原因各不相同,但也有一些共性。
共性一,曾经的“进步”思想脱离了现实,精英主义积习日深,以上帝视角指点众生。
比如西方战后左翼思潮是有进步意义的,虽然消解了真正的社会革命力量,但是也有限改善了社会平等。70年代是这种进步的高峰,也是衰落的起点。金融化、全球化掏空了美西方国内进步和平等的基石。只剩下进步主义思想余脉,成为一种脱离了其社会基础的意识形态,为金融资产阶级统治所利用。这种僵尸意识形态通过左翼大学、媒体和社会组织形成了自我繁殖增强的循环加速,逐渐脱离经济社会现实,脱离大多数民众的真实境况,日益反常识,近妖孽。
中国情况有类似的地方,但更复杂,四十多年来,内生的和外来的曾经被视为先进的思想逐渐走向其反面,在大学、媒体等文化领域形成了强大而顽固的堡垒。
总之在全球范围,一些曾经具有“进步”意义的思想成了利益堡垒,和社会大众的利益相分离。
共性二,保守潮流也分向后看和向前看。
例如美国的MAGA和科技右翼都不满自由派。MAGA是向后看,中国人是看向2050年,特朗普是看向1950年。特朗普对内直斥媒体为假新闻,猛砍教育部和大学,对外训斥说欧洲正在变成美国的敌人,我凭什么保护你。科技右翼的保守思想则是向前看,他们认为现在的制度费拉不堪,大学、媒体等已经成了一个搞政教合一的“大教堂”。科技右翼反启蒙、反自由民主,他们由硅谷公司的成功是基于小型君主制,推论出美国要成功就得改造成大型公司制。同为保守,MAGA是要倒退,科技右翼是要跃进。
中国现在的局面是,党和群众都在前进,西方化的文化建制和学术精英的中间层,却有一个相当大的部分在拖后腿,不仅拖后腿,还拿着自己的僵尸意识形态来指点江山,不是批别人民科、反智,就是标榜自己的学科共同体。实质上,它无非是美国硅谷右翼所抨击的那个“大教堂”的中国分号而已。这种建制派知识界,虽然标榜进步,实际是保守的;标榜多元,实际是垄断的;标榜自由,实际是服务于社会的精英化和固化。它占用了道义话语,迫使人们调用更保守思想来还击,其中同样是有一部分向后看,希望倒退,回到传统(如一些文化保守主义),回到四十年前(如一些左派),或者至少回到前身份政治时代,另一部分则看似保守,实是激进,说着保守的话语,用着新的方法,指向新的目标。
四、网络传播的新打法
这种看似保守,实则激进的思潮,在中美两国虽本质不同,但形式上有相近之处——都采取了某种身份政治式的打法。
美国是产生了一种身份政治+民粹式的草根路线打法。
这种方法的迭代最初是选举政治中产生的,20世纪上半叶,美国的民主党左翼先用了这招。
到80年代开始文化战争,社会右翼和宗教右翼也开始采用左翼曾经的草根路线,搞民众运动、电视传教、基层动员。
这又迫使左翼在00年代后期开始调整策略,更极端地使用纵切式的少数身份政治,在拜登任达到最后的高潮。
特朗普进一步综合了阶级政治和身份政治,反其道而用之,最终成功调动起阶级的多数和种族的多数,向少数权利开刀,成功扭转了美国几十年的政治惯性。
中国没有美国式的选战游戏,但是随着社交媒体和自媒体的兴起,却会产生类似效应。
例如当前关于历史和民族问题的一些声音,有人把它定义为历史虚无主义、文化保守主义、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等,都不完全准确。不同于这些传统思潮,它有很强的合理性,在民间有相当的共鸣,涉及的很多问题是重要的,而且它所批评的一些方面,过去的处理方式是有问题的,包括如何处理国内民族关系、内地和港澳台关系、中国人与外国人的关系等,很多需要改变。但是这些新文化现象所采取的身份政治+草根的网络传播动员方法,也会反作用于其本身,造成局限性和破坏性:
1,混淆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网络传播方式会造成观点不断提纯极化,不同观点之间会发展到为反而反,撕裂共识。当前主要矛盾是中美博弈,是国家统一,是根据生产力的发展协调发展生产关系,实现国家治理现代化。次要矛盾存不存在?当然存在。该不该讲?要看时机,要有战略。在主要矛盾未解决前,激化次要矛盾、造成内部分裂的做法就是不妥当的。
2,思想方法上不符合历史唯物主义和人民史观。首先,历史要放在其时代中去观察,不应用今天的理论、观念来裁剪和片面解读。哪个民族的历史,或历史的哪个阶段,都有可能是光明与黑暗、文明与野蛮交织并存的。突出好的一面是为了构建共同命运的基石,批评坏的一面是为了吸取教训,避免再犯。要立“春秋大义”,服务于新的时代,而不应造成今天的分裂。其次,中国是人民共和国。人民是个政治概念,要分敌我(阶级),也要分内外(民族),要区分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不能在人民内部过度细分。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理论界不少人忽视了人民的政治性,只讲一团和气,甚至乡愿作风盛行,这是要批评、要纠正的。但也不能反过来片面强调民族性而忽视人民性,更不能片面突出人民内部矛盾。
总之,一种思想文化现象,只要出现了身份政治和饭圈式的传播、动员形式,哪怕不是主动使用,结果也可能会导致分裂极化,实际上会使其声称要解决的问题更加复杂甚至恶化。
五、怎么办?
政治领导力量如何应对这种身份政治化的“保守”思潮?一种是倒退,希望通过倒车而找回平衡,例如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就代表了这种思想。一种是前进,在发展中解决其所提出的问题,解决前边提到的四个矛盾,消除掉其产生的社会温床。
学术文化界如何回应这种思潮?斥之为民粹、愚昧、反智、民科?这只会显得自己更没用。去辩经,用所谓专业性、逻辑性、科学性来抠细节?也没用,因为它表达的不仅是一种观点或逻辑,也是一种情绪共振,一种时代精神。学术文化界要认识到,这些现象在很大程度上恰是因为主流学术文化界的落后和僵化,唯一的办法是革自己的命(要么就等着被别人革命),主动砸烂旧堡垒的瓶瓶罐罐,积极回应现实,参与群众对话,主动推进历史的辩证法,推进“不争论-争论-新的不争论”的正反合过程。
国家部门也要不断改进意识形态工作,要结合新形势新挑战发展党的理论、两个结合要加快加强。政者正也,主流理论要把正论立起来。治理手段也要因应网络传播新特征而不断迭代优化。
总之,有争论、有斗争、甚至有风险都不是坏事。任何思想现象都是现实矛盾的反映。将之看成一种症候,透过它来诊断、分析矛盾,促进均衡发展和国家治理现代化,也许是最有效、最建设性的办法。
本来只想写几句,不小心啰啰嗦嗦扯了一堆。仅供大家参考指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