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中刚刚好 25-12-19 20:05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最近和小山、山爸一起看了京剧《红鬃烈马》,山爸说这是一个大爽文,我却觉得它很有意思。

它当然是一个穷小子翻身的极致爽文:花郎汉当了皇帝,对嫌弃过他的人复仇,对帮助过他的人回报。但真正支配这部戏的,并不是权力,而是时间。

从头到尾,唱词里反复出现一个词——“十八年”。

这十八年中,人事变幻得近乎荒诞。薛平贵从穷光蛋到宰相女婿,从战死到番王驸马,最后竟然入主中原。而王宝钏,从宰相千金跌入寒窑,又忽然成了正宫娘娘。即使在传统京剧中,这样的戏剧性也显得过于猛烈。

只有时间,无法被戏剧性夸饰。

十八年就这么过去了。结局再称心如意,也无法补偿这十八年的贫苦、错过与衰老,换不回青春的身体和当年的心境。

《武家坡》一折,把时间写得极其具体。

寒窑前,薛平贵表明身份,王宝钏终于开门相认,看了一眼,却忽然又把门关上。她唱了一句:“儿夫哪有五绺髯。”

这一句,像是时间突然倒流。她仿佛回到了十八年前那个抛出绣球的少女。她的青春记忆定格在那个离去的少年身上。

薛平贵随即唱道:“三姐且取菱花看,容颜不似彩楼前。”你说我老了,你也不再年轻。

王宝钏要照镜子,却发现寒窑里没有镜子,只好端来一盆水。水中映出她的面容,她惊呼:“呀!容颜变。老了老了真老了,十八年老了王宝钏!”

正是在这里,《红鬃烈马》显露出它真正的残酷:富贵可以逆转,时间却不可追回。苦等的人老了,远行的人也不能幸免。所有人都在时间之中被改变、被消磨、被碾压。这种残酷,甚至比权势的倾轧与恩怨的清算更为深刻。

而真正耐人寻味的问题是:在这十八年里,王宝钏究竟在做什么?

通常的回答是:等待。但这个答案,在剧中并不成立。

薛平贵早有“战死”的确切消息。王宝钏并没有带着“等丈夫功成名就、证明自己当年选择正确”的决心去熬这十八年。那些后来被视为巨大道德资本的苦难,在当时并没有被赋予意义。

她只是一天一天地过日子。若薛平贵没有回来,她大概也会这样过下去。

但她并没有被时间掏空。武家坡前的对答如流,显示她思维清楚,精神完整。

真正重逢时,她没有痛哭流涕,而是第一句话就问:“十八年做的什么官?”理性、克制,迅速判断现实。

这是一个与“等待者”想象完全不同的女性。

在传统叙事中,女性常常被安置在等待的位置上:待字闺中,是人生未开始;成为思妇,是人生未完成。她的一切意义,都系于那个尚未归来的人,甚至凝固成“望夫石”这样的象征。

但王宝钏没有。她的人生没有暂停,她不为未来储存意义,只是活在当下。

在《大登殿》中,她有一句极其克制的总结:“惟有宝钏我的命运苦。”她没有痛陈十八年的艰辛,也没有为自己的选择辩护,更没有把苦难转化为荣耀。她只是说:命运苦。

仿佛一切只是“发生”了。绣球抛到谁,就嫁给谁;住进寒窑,就待在寒窑;丈夫当了皇帝,她就当娘娘。不为人生额外加戏,也不把忍耐塑造成价值。

正是在这里,《红鬃烈马》显露出它真正的先锋性:它写出了一个没有把人生意义托付给“等待”的女性。她在时间之中,完整地活过了十八年。

#刚刚好的日子#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