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overyang 25-12-20 20:32

昨晚看了贾樟柯导演的《山河故人》,这部电影早在2015年上映,最近正好10周年旧片重映,另一个巧合是:片中分割成了三段变迁的时空(1999/青年,2014/中年,2025/老年),而我们恰好就站在2025年,去回望这部电影。这二三十年有种很强的被时代裹挟着前行的状态,人到中年看这部片后劲很大,仿佛剧中每个人都与自己周遭有关。

开头设定在1999年山西汾阳,一群年轻人在迪厅里齐跳Pet Shop Boys的《Go West》,青春洋溢热力四射,临近千禧年,内地小城刚刚接触西方电子舞曲,人们对新世纪有无限可能的乐观想象和希望,这一幕很像朴树专辑《我去2000年》的曲目《New boy》。开朗雀跃的女孩沈涛,和矿工梁子,和煤矿老板张晋生,三个人是儿时的伙伴,一起长大的朋友,两个男孩都喜欢涛,涛说三角关系最稳定,但到男女问题上,就得做排他性的抉择了,一场雄竞争美人芳心就这样骨感地摆到了台面上,而经济基础实力也成为一种重要的竞争筹码,张晋生能在那个年代穿着真皮西装、开上骚红桑塔纳轿车、能在煤价跌到白菜价时抄底收购梁子上班所在的煤矿,这就是雄竞典型的秀经济实力肌肉。

矿工梁子人生中唯一一次作为底层人物,有可能翻身、向上阶级跃迁的机会:是晋生主动提议的一场交易。晋生一眼看穿梁子只做蓝领矿工太低端,起不了山,给梁子递了个橄榄枝,让他帮忙管矿,这等于主动送梁子一场富贵,但条件是让他不再去纠缠涛。然而那时的梁子心高气傲,也不识时务,他觉得晋生在侮辱他的人格,晋生随即开除了梁子,一对好友从此恩断义绝。梁子为他心目中的爱情丢了工作饭碗,但也并没有得到爱情,甚至还收到了那俩人的喜帖,于是负气远走高飞去了他乡打工,仍然是做挖煤工人。梁子有几幕戏非常击中人心:一个是矿友们拍合影其他人散去时,他兀自多站了会儿,体态的垮塌,已被生活的重压喘不过气来;一个是他被检查出尘肺病后,路过一个笼子里关着的老虎,像极了他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困兽之斗。生活并没有递给他新的转机或希望,而是一掉再掉的坠落,人到中年伤痕累累只想有处歇脚舔伤口。自尊心无法获得市场定价,返乡后的他,平静接受了涛递给他的几万块钱治病费;上升期的美好跟他毫无干系,只剩像牲口一样活下去的生存本能。

女主沈涛在片子开头,可能有争议的地方在于她是否暧昧周旋于两个男孩之间,脚踏两只船,但涛对两个男孩似乎更多是友情和乡情,而非浓烈的男女之爱;她一度想对他俩情谊一碗水端平,包括后来梁子生病后,她掏钱毫不犹豫,也说明她是仗义的、有情有义之人。即便涛选择了和晋生在一起,即便看似情敌梁子选择远方消失了,但在没有外部矛盾后,并不意味着就能轻松维系一段长久的婚姻内部关系,数年后两人离异,儿子张到乐也被判给随晋生常住上海。片中并没有交代他俩离婚的原因,我猜测是两人价值观不同:涛更珍视脚下这片乡土气息,而晋生对物欲的追求没有上限。我一直觉得中国女演员中,咏梅和赵涛这两个人身上有种地母(孕育万物的土地神格化形象)的具像化,涛在剧情几次收藏并递出家钥匙,养狗也是一些保守忠实派的外化。

离异后涛得到了一些加油站资产,生活相对富足,但即便如此珍视家庭亲密关系的人,她在中年在短短几天内,先失去了年迈的父亲,再有短暂几天与儿子相处后就再无相见机会(儿子年幼就被送出澳大利亚),尤其她在父亲突发过世的车站又得转手送走儿子的离别之痛,为了能与儿子多点相处时间选择换乘多趟慢火车里,每分眷恋里都是不舍。狗的寿命通常只有15年左右,不同的狗又陪伴了涛不同的岁月生涯。有句话说:“独行者疾,众行者远”,但有时候没得选,走着走着,儿时伙伴都散了,一个人赤脚孤独也得走下去,所以涛在剧尾那场在文峰塔旁大雪里独舞的画面是极其打动人心的。我想起矿工兼诗人陈年喜儿子说的那句“人长大就像烟花一样,散得满地都是”,因为人生轨迹各不相同,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迟早是要分开的,但又不是所有的东西都会被时间摧毁。当涛晚年雪中能忘我地独舞,一定有很多珍藏的美好(发生过,就有痕迹)记忆滋润并支撑了她。

晋生则代表了搭上时代红利快车的既得利益者,在经济上升期他拥有加油站和煤矿两种资源型资产,混得如鱼得水,事业如日中天;无论是跳板去上海做外汇,二婚娶个上海本地媳妇,还是及时脱身润去澳大利亚,他步步关键抉择都做对,在财富物质层面尝过尖端极奢滋味。很难说当初追涛时是基于“爱得深沉”,而更像“我这样有头有脸混得好”的人,理应得到想得到的任何东西,以及给儿子取名张dollar,拍婚纱照时都忙不迭接各种工作事务电话,像极了金钱至上的事业成功人士。晋生更出彩的还是晚年在澳大利亚海景房大house里的一些戏:年轻时他为了让情敌消失甚至负气要来了一捆炸药,当他晚年获得了持枪耍枪自由,却是“没有一个敌人”的无敌寂寞,毕竟他的对手无产阶级,已赤手空拳挣扎潦倒到在生存边缘;同时也被好山好水好无聊的虚无感困住,儿子只说英文,两人对话他需要看google翻译;当一对物质生活优渥、人生经历截然不同的、且关系撕裂拧巴的父子,在南半球遥远国度,家在哪,根在哪,回不去的故乡,如何为海外生活赋予具体意义,也挑战重重。

贾樟柯曾在2015年做客香港商业电台“光明顶”节目,与素有才子之称的著名电台主持人陶杰对谈,当时陶杰赞《山河故人》有《红楼梦》的风采,这个类比略有过誉,但人到中年看完这部影片,内心的确五味杂陈:个体命运在时代洪流下的变迁、面目全非、几多弄人,以及那些纤细敏感的牵挂和疼痛,提醒你还活着、爱着、经历着、感受着。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