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袁读书 25-12-20 2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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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 膜
鲁迅

清朝初年的文字之狱,到清朝末年才被从新提起。最起 劲的是“南社”里的有几个人,为被害者辑印遗集;还有些 留学生,也争从日本搬回文证来。待到孟森的《心史丛 刊》出,我们这才明白了较详细的状况,大家向来的意见, 总以为文字之祸,是起于笑骂了清朝。然而,其实是不尽然 的。
这一两年来,故宫博物院的故事似乎不大能够令人敬 服,但它却印给了我们一种好书,曰《清代文字狱档》,去 年已经出到八辑。其中的案件,真是五花八门,而最有趣的, 则莫如乾隆四十八年二月“冯起炎注解易诗二经欲行投呈 案”。
冯起炎是山西临汾县的生员,闻乾隆将谒泰陵,便身怀著作,在路上徘徊,意图呈进,不料先以“形迹可疑”被捕了。 那著作,是以《易》解《诗》,实则信口开河,在这里犯不上抄录, 惟结尾有“自传”似的文章一大段,却是十分特别的——
“又,臣之来也,不愿如何如何,亦别无愿求之事,惟 有一事未决,请对陛下一叙其缘由。臣……名曰冯起炎, 字是南州,尝到臣张三姨母家,见一女,可娶,而恨不足以 办此。此女名曰小女,年十七岁,方当待字之年,而正在未字之时,乃原籍东关春牛厂长兴号张守忭之次女也。 又到臣杜五姨母家,见一女,可娶,而恨力不足以办此。 此女名小凤,年十三岁,虽非必字之年,而已在可字之时, 乃本京东城闹市口瑞生号杜月之次女也。若以陛下之 力,差干员一人,选快马一匹,克日长驱到临邑,问彼临邑 之地方官:‘其东关春牛厂长兴号中果有张守忭一人否?' 诚如是也,则此事谐矣。再问:‘东城闹市口瑞生号中果 有杜月一人否?'诚如是也,则此事谐矣。二事谐,则臣之 愿毕矣。然臣之来也,方不知陛下纳臣之言耶否耶,而必 以此等事相强乎?特进言之际, 一叙及之。”
这何尝有丝毫恶意?不过着了当时通行的才子佳人小说 的迷,想一举成名,天子做媒,表妹入抱而已。不料事实的结 局却不大好,署直隶总督袁守侗拟奏的罪名是“阅其呈首, 胆敢于圣主之前,混讲经书,而呈尾措词,尤属狂妄。核其情 罪,较冲突仪仗为更重。冯起炎一犯,应从重发往黑龙江等 处,给披甲人为奴。俟部复到日,照例解部刺字发遣。”这位才 子,后来大约终于单身出关做西崽去了。
此外的案情,虽然没有这么风雅,但并非反动的还不少。 有的是卤莽;有的是发疯;有的是乡曲迂儒,真的不识讳忌;有 的则是草野愚民,实在关心皇家。而运命大概很悲惨,不是凌 迟,灭族,便是立刻杀头,或者“斩监候”,也仍然活不出。
凡这等事,粗略的一看,先使我们觉得清朝的凶虐,其次, 是死者的可怜。但再来一想,事情是并不这么简单的。这些 惨案的来由,都只为了“隔膜”。
满洲人自己,就严分着主奴,大臣奏事,必称“奴才”,而汉 人却称“臣”就好。这并非因为是“炎黄之胄”,特地优待, 锡以嘉名的,其实是所以别于满人的“奴才”,其地位还下于 “奴才”数等。奴隶只能奉行,不许言议;评论固然不可,妄自 颂扬也不可,这就是“思不出其位”。譬如说:主子,您这袍 角有些儿破了,拖下去怕更要破烂,还是补一补好。进言者方 自以为在尽忠,而其实却犯了罪,因为另有准其讲这样的话的 人在,不是谁都可说的。 一乱说,便是“越俎代谋”,当然“罪有 应得”。倘自以为是“忠而获咎”,那不过是自己的胡涂。
但是,清朝的开国之君是十分聪明的,他们虽然打定了这 样的主意,嘴里却并不照样说,用的是中国的古训:“爱民如 子”,“一视同仁”。一部分的大臣,士大夫,是明白这奥妙的, 并不敢相信。但有一些简单愚蠢的人们却上了当,真以为“陛 下”是自己的老子,亲亲热热的撒娇讨好去了。他那里要这被 征服者做儿子呢?于是乎杀掉。不久,儿子们吓得不再开口 了,计划居然成功;直到光绪时康有为们的上书,才又冲破了“祖宗的成法”。然而这奥妙,好像至今还没有人来说明。
施蛰存先生在《文艺风景》创刊号里,很为“忠而获咎”者 不平,就因为还不免有些“隔膜”的缘故。这是《颜氏家训》 或《庄子》《文选》里所没有的。
六月十日。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