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为什么没有搞大航海（下）

接上篇（http://t.cn/AXU3gatk），那么欧洲人就不热爱自己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吗？欧洲人当然不是天生超雄，他们愿意闯也和出海的巨额利益有关。但在中国，这个条件也是没有的，这就是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主动出海无利可图。我们先看看欧洲搞大航海，它到底赚的啥。首先是香料，葡萄牙航海家到亚洲一趟，带回一船香料在欧洲卖出去的利润就能达到成本的六千倍。第二阶段西班牙探索美洲发现大量贵金属矿藏，成吨的白银进入欧洲彻底打破了传统的教会主导的欧洲金融体系，这也引发了昂撒遍布全球的对白银贸易的劫掠。第三阶段则是英国工业革命产能暴增，急需开拓世界市场将大量工业品倾销出去。那具体分析一下这三样来钱的路子都适不适合中国的情况呢？倒香料？中国本就不缺香料，去东南亚倒腾香料到大陆，属于把四川产的天然气倒到俄罗斯卖，把平顶山的煤运到大同卖的睿智行为。欧洲人可以为了香料的暴利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出海，中国人不至于，而且中国并没有缺什么东西缺到要豁出命去买，所以倒腾稀缺品这个路子不成立。

那第二条寻找贵金属呢？这个中国是有需求的，而且后来海上输入的金银到了中国，中国人用得也很欢。但没有这东西，并不会影响中国农耕经济的运转，尤其明朝本就重新确立了编户齐民的社会秩序，减少了人口和经济要素流动。金银在古代不是必需品，这是理解古代经济的一个很重要的知识，你用现代眼光看金银和货币，就会得出中国人不搞大航海就错过了历史机遇的结论。问题是，中国人即使真出来一堆超雄人，放着自家的地不种，抱着向死而生的信念出海，他出海干吗你说说？零星的穷人出去还有概率获得利益，作为国家行为，它能获得什么？金银就算找到了能拿来吃吗，你拿着一堆金银能找人换来啥？留给自己消化只能通货膨胀，官员和商人利用金银和铜钱纸币以及粮食的汇率差，把农民剥削得越来越穷。欧美靠掠夺金银发了，正是因为有中国这个资源巨兽的存在，没有中国这个大卖家，他们吃下去那么多金银只会撑死自己。而明清我们也采用了白银结算，是因为我们嵌入了世界贸易体系里，被动地接收了大量白银，才顺势拿白银作为流通媒介，白银大量流入也没真正富了我们。

关于古代中国的白银和货币问题，之前写张居正和一条鞭法时详细写了，这里将之前微博的链接贴出来供各位参考，本文不再赘述：http://t.cn/AXU3gatD

以上写这么多，就是要说清白银问题在明清的复杂性，中国是当时世界的最大卖家，世界上并没有一个能匹敌中国出口能力的经济实体，中国拿到白银后，既不能吃，也换不来同等的中国急需的消费品。它到了中国，真正的作用就是作为物资调配和转运的润滑剂，可以让中国系统内的物资实现有效流动，而这也促进了江南豪商利用白银收割国内资源。白银贸易的确富了江南士大夫和商人，但是人家坐在家里，生意就送上门了，手握各种西方需要的产品，西方商人自然就把钱送来了，货物一交接，在途风险也随之转移到买家手里，船离开大陆沉了也不关他们的事了。这么好的生意坐在家里就能做，谁要投大钱而且还要冒风险组织舰队出海卖货啊。朝廷倒是有挣白银的需求，但还是那个问题，旁边就有白银，我出个一条鞭法把白银收上来，不比自己组建舰队方便？更别说这个时代的大海，你没有海军护航是做不成成规模的海贸的，带明能把蒙古防住就已经是烧高香了，让嘉靖出钱建海军，除非告诉他太平洋上哪座岛上住着张真人。《大明王朝1566》里朝廷要往外卖五十万匹丝绸倒是个好主意，然而这毕竟是现代人原创的剧情，事实是朝廷真这么干，就会被士大夫斥责为与民争利，然后不了了之了。所以不管是富商还是朝廷，都没有出海抢金银的想法，那更别提拿了白银压根没用的小老百姓了。

那还有一条道，就是倾销消费品呢？中国作为那个年代的贸易顺差国，消费品出口一直是世界龙头，那出去开拓世界市场，把商品卖到全世界如何？这个思路有个前提，就是消费品过剩，它的本质是产能过剩，产能过剩的前提是产能暴涨，这个首先就需要工业化。工厂产出了远超国内市场可消化的工业产品，这才会产生开拓海外市场并大量倾销的刚需。英国之所以出现产业革命，一大原因就是接到了远超英国生产能力大批棉布订单，激励英国改进生产技术降本增效。然而中国这边，首先主要出口产品里，茶叶和香料都是经济作物不是工业品，也就不存在成倍提升产能这一说。而丝绸和瓷器确实是手工业品，但就不说外贸需求其实并没有远超中国这个体量所能承载的产能，就算需求高过了产能，对于中国来说解决起来也很简单，我多雇人来干不就完了，多添几张织机，自然能雇来农民去干，中国手工业从业者在总人口中的比例一直不高，最高也只到7%，而且其中很多都是农闲时进城打工，而不是脱离土地的纯手工业者。说明国外的订单额始终没有激起中国手工业规模化，进而刺激中国的城市化。没办法，体量太大了，国外那点需求不至于让我们改变生活方式。而另一个问题我在重农抑商篇提到过，就是农民进城打工的话，他们不种地带来的粮食缺口，从哪里去补？这就导致中国城市手工业不可能自己膨胀到引发产业革命的程度，也就不可能无限扩大产能，然后把多余的产品拿到海外倾销。学英国那样，主动扩张产能，然后出海到处倾销产品，在生产力没有本质进步的中国是不可能出现的。

事实上，郑和下西洋时中国就探过路了，结果收益覆盖不了成本，所到之处没有我们必需的物资，那些地方也没有足够大的市场吃掉我们的消费品，不是中国虚荣才朝贡，是周边根本没用能和我们对等做起贸易的国家。欧洲大航海后，中国终于有了合适的贸易对象，但也远没到能让中国富起来的程度，只能富起来一堆中间商。我们这个体量，讨论经济时就不能和小国画等号，他们做一两个业务就能吃撑，我们不行，这也导致当时的世界，始终没有出现能激励中国人主动出海的利益，而这必须要等到工业时代才能出现了。

综上，中国主动出海探索的动力是不足的，大量客观原因导致老祖先没有选择这条路，事实上，换你穿越回去代入当时的物质条件，你也不会那样选。咱们的祖先没那么闲，没有空整天讨论哪条道路更符合喜好可以过得更爽。所有的选择都和偏好无关，而是生存所需的唯一可行道路，是客观物质条件决定了能使大多数人生存下来的唯一路线，讨论历史时如果脱离这点，那就是脱离实际了。

说完中国，再简单说说欧洲大航海为何能成功。和中国不同，欧洲是非常依赖海洋贸易的，这也有个前提，就是欧洲的海况要比中国稳定得多。没有台风，北大西洋暖流流向稳定，而欧洲大陆也三面环海，主要经济带都在沿海，这就有了高频次海上贸易的基础条件。稳定的气候也导致欧洲各地产出稳定，人口互相迁徙不多，各地形成了比较独立的小型共同体，也就是城邦形态。不像中国，一个地方遭遇自然灾害，老百姓就集体到其他地方逃荒，久而久之各地的人员和物资有了充分交流，每个地方产出物品的门类都很齐全，本地的生产就能满足当地绝大多数消费品需求。即使有荔枝这种本地不产的，那也是因为压根运不过来也用不着费心思转运，那么贸易需求就没那么强烈。欧洲各地产出稳定，带来的问题就是各地产出相对单一，这就引发了从外地采购消费品的需求，这种需求养活了一批运输倒卖物资为生的商人，而三面环海的稳定环境，使得海运成了最划算的物资转运方式，因此欧洲人向来就有做海贸的传统，并不是欧洲人敢闯敢冒险，而是地理条件决定了他们如此选择。此外欧洲人对于鳕鱼等海产品需求旺盛，毕竟他们粮食不丰富嘛，这也就催生了远洋渔业，北欧维京人为了捕捞鳕鱼钻研远洋航海技术，而英国人发现了加拿大纽芬兰渔场，打破了维京人的垄断。还是因为欧洲各国盘子小，冒险做生意就有暴富的机会，做做鳕鱼做做香料贸易就发了大财，这在中国的体量下是很难想象的，欧洲人生活也没那么稳定的保障，所以总有冒险出海寻求发财门道的人。

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东罗马帝国灭亡。欧洲向东方的商道被奥斯曼土耳其人把持住了，土耳其人并不是断绝了商道，只是掌握垄断权的奥斯曼帝国，在商道上设置了关卡课收重税，欧洲传统行商在激增的成本面前纷纷破产，这才导致东方的香料丝绸茶叶运不进欧洲了。做生意是要有能看得到的利润预期，才会有人去做，事实上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能赚钱的生意，所需的前期投资都是很吓人的，不然随便个人找到道就发财了。风口很多时候本就是自己挖出来的，正好挖出来这条道符合风的走向，所以上去一头猪都能被吹起来。好多人理解成只要找到风口那就坐地发财了，他的精力全放在了找风口了，这样的结果就是自己真的成了猪。欧洲人愿意出海找通往远东的新航路，就是因为看到了商路受阻引发的消费品缺口，只要想办法填上那就是暴利，这才激励冒险家远航。这个前期投资是很庞大的，要船要人不说，而且出海一个意外这些投资就打水漂了，为啥总有人感叹自己的父母或者自己错过了时代风口，不是眼光不行的问题，而是赶风口的前期投资就不是随便谁能承担的。欧洲的信贷体系在这里也起了作用，国王和放贷人看到了这笔生意一旦做成能带来的巨额利润，这才为航海家提供了天使投资，还是因为预期利润是看得见的，才吸引金主愿意下注。对于中国而言，没有哪种贸易的利润丰厚到可以让嘉靖把修宫殿的银子拿出来投资，这也是中国社会的具体物质条件不同带来的思维区别。

大航海也并不是简单的掠夺就把社会经济撑起来，西班牙吃进了美洲白银，确实让王室暴富，但手里拿一堆金银是没法吃的，只有花出去换成物资才有用。很快白银流入欧洲市场，就打破了长期以来以天主教会为核心的欧洲金融垄断，欧洲金融中心不再是罗马教会，而是去中心化了。英国首先看到了发财的机会，一边在海上组织海盗四处打劫西班牙运银船，一方面加速整合国内手工业，提升手工业产能，并且疯狂圈地将农民赶进城从事手工业上产能，金融生产两手抓，在十八世纪干趴从事海上贸易的西班牙荷兰，并在经济上取得对欧洲大陆国家的优势，成为欧洲经济的控制者和领军人。要注意，英国并不是蕞尔小国，因为工业革命点开科技树才成为世界强国的，而是英国卷了两个世纪卷成了世界强国，才引发了工业革命，进而称霸全世界。前期投资啊，我们刚刚强调的，没有二百年在海上卷在自家卷在殖民地卷，哪会有那么幸运点开新科技树。

本文讲了这么多，主要想说明，发展并不是互相抄作业那么简单。西方历史上对中国一直仰慕，但西方也不是靠抄中国的作业崛起的，而是基于自己的需求闯出了自己的道。无论是航海还是不航海，都是双方基于自己的社会基因，在无意识中做出的自然而然的选择，即使是有人知道了结果穿越回去，他没有能力改变一个群体由于长期地理和物质环境形成的生存逻辑和底层代码，他也无法说服一个群体做出巨变。更何况中国又不是没搞过大航海，也不是失败了，而是这种模式对中国来说并不是有利润的选择。今天的人看到欧洲搞大航海成功了，就觉得这是个谁上都能大成的风口，这种思维就像觉得只要做生意必然稳赚不赔一样幼稚。做生意发财其实是非常难的路，一将功成万骨枯才是这个行业的常态，更别说我们强调的前期投资问题，总想一本万利，那是注定做不成任何事业的。

这一切都说明，中国要崛起，抄西方的公式，搞什么资本主义萌芽，都是不管用的，我们解决自己的问题，最优解就是教员的思路，先解决几亿农民靠自己养活自己的问题，再勒紧裤腰带把工业基础打好。产能上去了，不再靠无限填劳动力扩充产能了，对外贸易才能真正赚钱，而且它还能反哺第一和第二产业。我们面临的问题，的确近代化国门打开给我们提供了解决思路，但真正解决只有靠我们自己。中国的大，给我们带来的一大影响就是，外人没有能力解决我们的问题，不管是提供粮食提供工业品还是解决环境问题，外面都无力满足我们这么庞大的需求。但这是好事，这能让我们思考如何靠自己解决问题，而这才是根本性解决问题的路子，而不是把问题转移出去，或者引进外力把问题压下去，其实问题压根没解决，小国却可以通过这样装作问题解决了。所以中国才是解决地球问题的主力军，中国能搞定的问题，对人类来说就不是无解的问题。小国遇事想的都是借外力把自己养起来，而我们没法指望有人能养得起我们，只能找自己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才是华夏文明的核心竞争力。也只有解决了自己的问题，才能真正从外部汲取能量壮大我们自己。面对真正通过实践走通的路不屑一顾，却要翻故纸堆拿着已经证明不行的道路当正确答案，这种思维是搞不定任何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