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中路、王建帅、潘梓健《连环套》
王建帅之窦尔墩。看完真是感觉很惊喜,好久没有看过完成度这样高的架子花脸主演的戏了。在当下“十净九裘”的环境,很多花脸都往铜锤的方向发展,并且不够材料的居多,能看一出好看的花脸戏很是难得。王建帅能准确定位架子花的行当,并且在这条路上发展,这在当下是多么的难得。“坐寨”刚上场时就带着窦尔墩作为一寨之主的气度,尤其是捋髯、撕扎的身段配合着面部表情,让观众看着有很浓的架子花风格。这场对于嗓音条件有限的花脸演员来说,需要在表演上弥补唱的不足,王建帅这一点做的还算不错,最起码“坐寨”看着不觉得枯燥乏味。
下面想着重书一书“盗马”。就像开头说的,如今能看见一出完成度高的架子花戏是很难得的。“盗马”这折完全出乎我意料地好,王建帅将窦尔墩艺高人胆大的形象塑造得很丰满,并且在技巧展示与剧情需要之间的平衡把握得很好。窦尔墩盗马有三场上下场,场景分别是下山时寻找御营、进御营寻找御马、盗得御马后回山,王建帅的身段、眼神把唱词的内容交代得很清楚,比如寻找御营时的俯瞰、山洼难以行走的崎岖、找不到御马圈时略显惊慌、御马得盗时的兴高采烈,很传神细腻地展示给了观众。但要是说到精彩,是程式化身段的运用,很多身段有明显的侯派特色,让我印象很深的是寻找御营时撕扎的一个转身、拉着御马时的搓步、回山前的上马,以及三次下场前的身段,尤其是“天祝某成功也”处,脆极了!没有想到当下还能看见这样古朴风格的“盗马”,这本该是很多花脸应该去努力的方向,但很可惜真的践行者凤毛麟角,所以这场戏才更显得珍贵。
“拜山”一场是架子花念白的重头戏,王建帅的嗓音条件不那么优越,但是念白算是过关的。我前两天看高峰说王凤山给马三立捧哏的风格是“不碍事”,我在看拜山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王建帅给奚中路搭戏的时候“不碍事”,虽然念白上有些可以要彩的地方处理得比较平淡,但不给合作的演员拖后腿,并且整体看着两个人的份量没有明显失衡,这就不易。而且在二人“挽手而行”时王建帅没能准确地掏上翎子,不过很自然地改了撕扎,应变能力很强。
“盗钩”至最后窦尔墩的戏份虽然不多,但是有很多细节也可以做文章。比如“莫非酒内有埋藏”一句唱的节奏、朱光祖试探时的片腿、看见钢刀后的紧张,以及最后念四句诗和戴上链子的身段,王建帅都根据自身的条件做了发挥。不过建议片腿可以再慢一点,像是醉酒的状态,时间太短像是“亮”腿了。
奚中路之黄天霸。奚中路的这出戏有诸多杨派前辈传授加工过,将杨派“武戏文唱”的特点发挥得很充分。《连环套》的黄天霸是我觉得武生戏乃至整个京剧中形象比较丰满的角色,他是朝廷的鹰犬、是绿林名门之后、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好汉,奚中路对黄天霸的多重性格都以极其细腻的表演呈现了出来。在头一场黄天霸在众人面前夸耀施世纶时就对这个角色定性了,后面听圣旨时的惊慌、见彭朋时的胆颤,都把黄天霸留恋官场的底色具象化。而趟马的身段、对施世纶和彭朋打包票时的担当、决定一人独自探山的无畏,又将黄天霸作为铁骨铮铮的硬汉形象塑造得很立体。
拜山一场在我看来是对黄天霸何以能名扬四海做的具体解释,制服贺天龙展示了武艺高,听朱光祖的建议不杀之是其能权衡大局,独自探山并且理胜窦尔墩是有勇有谋。让我印象最深的是黄天霸在放了贺天龙之后,两人有一个假意的对笑,奚中路还没笑到最后调脸过去神情已经变了,那意思“你这样的货色也配和我客套”,将黄天霸的傲气展示得很充分。上山后黄天霸有大量的念白,奚中路的节奏安排得很恰当,从夸马的松弛到后面相劝窦尔墩的心急,再到承认身份后据理力争的愤懑,层次很鲜明。尤其是与花脸对白的部分,两人节奏咬得很紧,并且奚中路用了很强的怒音,配合着打击乐,我坐在台下可以说是身临其境,能感受到紧张的气氛,仿佛大战一触即发。但奚中路有几处拔高的地方给的不到位,比如“原来为此”、“却又来”,这些是对小节的收尾,收的不够就差一个叫好的节骨眼,这也是岁月使然。
最后怀疑朱光祖的部分,奚中路将黄天霸阴险多疑的一面演得也很到位,仿佛是冰山隐藏在海底的部分,而拜山前面的场次是这座冰山露出来的一点尖。奚中路在塑造角色上的能力要远胜于其他武戏演员,而且是不需要靠多余的小动作,形象丰满又不失大气。
潘梓健之朱光祖。这是小潘同志首演《连环套》,有这样的完成度很不易。朱光祖上场的“侠义龙泉血未干”先声夺人,颇为醒脾。后面的几段京白爽脆利落,每一段都博得了满堂好,能有这样扎实京白的武丑是观众之幸。后面的走边、下高是他一向所长,利索轻巧。潘梓健无愧“开口跳”三个字。但是因为首演也有一些不足,比如在体力安排上可以再考虑考虑,后面数落窦尔墩明显有存在后劲不足,而且勾脸也可以再优化。希望再接再厉!
第一次在九棵树剧场看戏,没想到前排与演员距离这样近,很多时候感觉在和演员对视。而且没有幕布,第一次在剧场看见检场,也算特殊体验。
近些年奚中路常用的这些青年演员,大都有着较高的审美追求和舞台表现力,这是多么可贵的事情,希望能更进一步,多排演好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