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语]出身即命。
家在农村的孩子,如我,跟家在城市的孩子,如他,命完全不一样,而且不是一段时间的不一样,是一辈子的不一样。
我中学的时候,班上己经有公干家庭的孩子。我们跟他们,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吃的,穿的,用的。
他们的父母,每月固定工资。我的父母,土地里刨食,风里雨里。
周末,他们可以安闲地坐在屋子里,看书,做题,他们的母亲,在给他们做好吃的。
周未,我得赶回家去,书包一扔,跑进农田地里帮父母干活,一直干一直干。天黑了下来,母亲先回家去,我们哥几个跟着父亲再干。
星星布满了天,我们端着饭碗,坐在院子里,有坐在台沿上的,有坐在架子上的,我坐在庄门(院门)道里,吃一嘴饭,看两颗星星。我喜欢两颗两颗的看,我弟弟喜欢盯住一颗看。结果我当了作家,他当了警察。
把星星看羞了,尤其女星星,我们的饭也吃完了。你以为这下可以玩一会了,休想!
你吃饱了,猪还没吃,羊还没喂,鸡肯定吃过了,鸡可不能等到晚上喂啊,鸡眯眼,啥也看不见。小时候骂女生,就骂鸡眯眼。女生骂男生,更毒,直接瞎子!
一应活儿干完,还是不能睡觉,点一盏煤油灯,就一盏啊,一方小炕桌,三颗头凑过去,是三颗,一颗也不能少,哥哥,我,大弟,看书!
父亲并不闲着,父亲哪能闲着,他能一直把活干亮。到现在都不明白,农村咋那么多活,父亲咋那那么能干?
父亲最终是让活干死的。
而我们,要一直看,头鸡儿快要叫了,我们使劲打盹,弟弟几次头把灯砸灭了,眉毛燎掉了,头发也燎掉了,母亲才说,书收拾掉睡去吧。
从80年、81年到83年,我们三个考了岀来。
班上的城里娃没考岀来。
太高兴了,以为这下胜了他们。
结果我才发现,这个笑话太大,太愚蠢。
到省城上学,班上城里学生一下多了起来,多到我根本不适应,感觉被他们吓住。
仍然是吃的,穿的,用的。
当学生嘛,再没比的。也不是比,是活生生的现实,存在。
多不说,只举一例.我得拿一月自己的细粮票,换城里学生的粗粮票。有个叫廖丽君的女生,经常换给我。一斤换三斤,不换根本吃不饱。后来我喜欢上了她,算是我的初恋,我1 6岁,她1 7岁,我们在月光下走过,但她不喜欢我,我们没牵过手。毕业后我们分开,后来再见时,我已成国企副总,她是厅里小专家,她告诉我,她婚姻不好。
这是闲话,不谈。继续谈原话题。
工作后才发现,人的不平等是要跟定你一生的。
你领工资了,先要给家里买化肥,冬天要买煤。
你谈恋爱了,女方妈妈一打听,脸一拉,说,不给,农村的,山里人!
多少乡里小伙被这句话压得抬不起头啊。
我和我老婆谈了三年,家里不同意,坚决不同意,因为我是乡里人,家里弟兄多,拖累大。如果不是她死命地坚持,根本到不了一起。至今想起来,那些难,那些话,砸心啊。可怜的乡下人,所有的尊严都倒在爱情面前。所有的努力都死在丈母娘话语里。
这是第一关。
第二关,结婚。城里孩子结婚哪个自己操心啊,父母早早准备好了,自己只等着当新郎。住哪,新房在哪,亲咋娶,客哪待待多少桌,等等,那都不是自己的事,是父母的事。你呢?哪一样不得打自己手下过?过是过,最难过的是钱啊?借借借!当年我真伟大,管着十几个建筑工头,居然全借到了!
第三关,生了孩子,谁帮带?是,我也有父母,可父母要种地,那么多的地,带了孩子谁种?带也行,把孩子带到乡里去,抱到田地里,让她自己玩。
我哥的孩子就是在我家田地里爬大的。后来爬进了兰大医学部,博士,省立医院儿科医生。
我没让爬。舍不得啊。
第四关,养老。
这个不多写了,就问一句,但凡现在说上有老人要养这话的,有几个是城里人?城里人也确实有老要养,可那真不是养,是照顾。真正养的,是农村父母!
农村父母!
他们老了,苦不动了,再说庄稼真不值钱啊。一想我的书是场上那么高的麦垛豆垛供下的,就恨自己。这点儿书这点儿知识这点儿墨水,费掉了半山的豆子麦子!
农村父母老了花每一分钱,都得跟儿子要。可他们的儿子在城里,并干不过城里的孩子。一听人家父母上万的退休金,唉,不提了。
生来由命。苦命在天。
兄弟们'活吧。
等这茬农民老死了,以后就没农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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