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下水道 25-12-22 11:03
微博认证:泌尿外科执业医师 2025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健康登顶计划# 重建医患信任

作者:成都下水道

毕业那年,我们一群青涩的医学生,在同济医科大学的大礼堂,齐声朗诵《希波克拉底誓言》。最后那句:一旦我违背了自己的誓言,请求天地诸神予我最严厉的惩罚。那一刻,我以为手握的是一把无坚不摧的手术刀,刀柄上刻着仁心与信任。

经过了漫长的行医生涯,越来越老的父亲,在每次通话尾声的叮嘱,不再是治病救人,而是沉甸甸的四个字:注意安全。

从天地共殛的庄重誓言,到注意安全的无奈叮嘱,这条路上,究竟是什么被冰封了?

我曾遇到两位患者,他们像镜子的两面,照出了医患关系的全部可能。

一面是光明。二十年前,一位86岁患有严重冠心病的老教授,坚决拒绝在腰间挂上尿袋了却余生。他领着三个子女,与我签下一纸生死契约:无论手术结果如何,家人不得寻衅。手术中我临时更改方案,他最终有尊严地走完了最后三年。丧事毕,他的子女遵其遗嘱,送来一瓶珍藏二十年的五粮液。那瓶酒,我至今未开,它是一面水晶,映照出以性命相托、以理解相报的古道热肠。

另一面是深渊。十六年前,一位肾结石术后感染反复发作的女性,因后续处置的棘手,最终让我付出了数额不菲的赔偿。后来陆续遇到不同患者的威胁,让我握手术刀的手开始迟疑,迷茫之中,我感觉自己是在一个已经拆了的酒吧,举办一场不存在的演出,唱一首从未被写出的歌,纪念一个死了心的人。

这两个故事,无关医术高低,只关乎信任的宝贵。当信任坚如磐石,风险共担便是佳话;当信任薄如蝉翼,任何风浪都是灾难的序曲。

做医生,如今最难的是啥?

研究数据很冰冷:近三成的医患冲突,直接源于漫长的等待和患者感知中的医生敷衍。而更深层的调查指出,高达80%的医疗纠纷,根源在于沟通不到位,而非技术失误。这成了我们日常的悖论与困境,医生被海量的患者推着走,为了效率必须牺牲效力。我们成了流水线上的工匠,处理着名为疾病的产品,却渐渐遗忘了产品背后那个恐惧、疼痛、渴望被倾听的人。

于是,医患之间出现了可悲的理解鸿沟。医生说“好的,晓得了”,是想抓住关键信息,患者听来却是敷衍。当沟通的桥梁坍塌,猜忌的迷雾便升腾而起。一项2025年的心理学研究精准地描绘了这种心态:部分患者会不自觉地陷入“外群体贬损效应”,将医生群体视为潜在的施害者,而将自己置于受害者的位置,这种对立框架一旦形成,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发对抗。

更令人心惊的是,有时这种不信任,会指向最极端的方向,伤医。

引发全民关注的宁波小洛熙事件,也算是一个残酷的样本。

一个5月龄婴儿的离世,将术前沟通的风险评估不足、术中告知不及时等问题,以最惨烈的方式暴露于公众视野。官方调查确认了这些过失,但信任的崩塌,已在亿万次转发和愤怒的评论中完成。它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所有关于“入门级手术”、“几乎没有风险”的轻松承诺,留下一个无法缝合的信任创口。

实话实说,患儿家属披露的SJ报告不完整,甚至有些断章取义,网友无脑跟风,爆发了我印象之中有史以来最大的中国医疗事故舆情。不过,患儿家属的丧子之痛,有些过激情绪可以理解。

零星的SJ报告提示:医院的管理不善、盲目的手术决策、主刀医生技艺不精、事后病历造假以及集体包庇,一步错步步错的恶性循环,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我的观点不会改变: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其实,将一切归咎于医生个体的冷漠、技艺不精或患者群体的刁难,是浅薄而粗暴的,我们共同被困在一个更大的系统里。

这是医疗资源旱涝不均的困局,大医院的门诊如春运火车站,医生半天看50个患者是常态,聆听成了一种奢侈。而基层医疗机构,又面临技术支持不足和门可罗雀的窘境。

也是风险认知天差地别的困局, 医学不是神学,它是一门充满不确定性的科学。《灵枢经》里“知机之道者不可挂以发”的告诫,说的是医术之精微,也暗含了风险之莫测。但患者支付了费用,便期待一场手到病除的完美。当结果不如预期,高达75%的患者容易将原因归咎于医院和医生。医生驾驶的是一叶需要随机应变的小木舟,而很多患者期待登上的,却是一艘标明无误航线的豪华游轮。

更是信任机制雪上加霜的困局,当纠纷发生,正规解决途径有时显得漫长而晦涩。于是,一些令人扼腕的恶性事件,便成了绝望之下的错误宣泄。就像前不久湖南祁阳发生的“手术钻头断裂遗留体内”且院方未及时告知的事件,则从另一端侵蚀着信任的基石。它不仅关乎技术失误,更关乎基本的职业操守和尊重。这类事件经过传播,会异化成笼罩在整个行业上空的乌云,让所有白衣都被投上怀疑的阴影。

破冰之旅,绝非一日之功,但它必须始于观念的转变:我们不是对手,而是被疾病这个共同敌人逼迫到一条战壕里的战友。

首先,医院与系统需要赋能而非施压。 能否改革评价体系,让医生的价值不只体现在看了多少患者、做了多少手术,更体现在沟通是否充分、决策是否共情?能否真正强化第三方调解机制,让它在纠纷萌芽时便及时、公正地介入,成为可靠的安全阀?权威的医疗事故鉴定和通畅的法律途径,才是定纷止争的最终依靠。

其次,医生需要重拾翻译的能力。 我们精通器官、细胞、分子的语言,却常常忘记如何说人话。将晦涩的疾病诊疗用易懂的语言表述出来,或许只需多花几分钟。这几分钟,烧不热冰冷的制度,却能够温暖一颗恐慌的心。林清玄说柔软心是莲花,这朵莲花,需要在每一次耐心的倾听和通俗的解释中浇灌。

最后,公众需要建立理性的预期。 医学有它的疆界,医生也不是神。在获取健康知识的同时,理解医学的局限性和疾病本身的不确定性,或许能为自己避免许多想象出来的伤害。同时,在纠纷发生时,尝试相信法律与专业鉴定程序,让子弹飞一会,而不是第一时间陷入情绪的对立。

我们毕业时朗诵的誓言,核心并非祈求神明的荣光,而是那句朴素的为患者谋利益。这份利益,今天看来,不仅是一台成功的手术、一剂有效的药方,更是一次充分的沟通、一份并肩作战的信任。

誓言未冷,心墙可拆。这条路,道阻且长。但只要我们还记得宣誓时胸腔的共振,只要我们仍愿意在疲惫的诊疗中,对每一个患者多解释一句多看上一眼。

因为,你有一双眼睛,我有一双眼睛,我们本该看向同一个方向,那是生命本身,而非彼此。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