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小聚》
冬至这天,贵阳的天阴沉沉的,没有雨,风掠过街巷,带着点湿冷的意思,却不刺骨。我揣着几分闲情,往花果园去,赴一场五人的小聚。
约我的是周姐。提起周姐,总要先想起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解放路那家“静蓉砂锅”。那时的解放路,还没如今这般车水马龙,街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多半是些家常菜馆,烟火气漫出半条街。“静蓉砂锅”的木招牌,字是漆上去的,风吹日晒久了,边缘有些发淡,却透着一股子实在。
周姐是老板,平日里只管招呼客人、算账收钱,掌勺的另有师傅。店里的砂锅,都是周姐特意从福建捎来的,陶土色的粗坯,带着手工打磨的粗糙纹路,不像寻常砂锅那般光滑。福建的砂锅,煨菜最是入味,火头不急不躁,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一丝丝渗出来,勾得路过的人忍不住往门里望几眼。
店里卖的都是地道的贵州口味,却没有近些年才火起来的酸汤鱼,也没有辣子鸡。我最惦记的,是那道三鲜蹄筋。蹄筋选的是新鲜的,焯水去了腥气,再放进砂锅里,配上香菇、玉兰片、火腿丁,加高汤慢煨。师傅火候掐得极准,炖出来的蹄筋,软糯又不失弹牙,咬开一口,满是胶质的香,三鲜的鲜裹着高汤的醇,在嘴里漫开来。配一碗白米饭,浇两勺砂锅里的汤汁,能扒拉得干干净净。
后来解放路翻新,街边铺子拆的拆、搬的搬,“静蓉砂锅”也没能留住。原以为和周姐的交集,也就停留在那些年的砂锅香气里了,谁曾想,机缘巧合下,竟又有了联络,还约了冬至这天,去她家里小聚。
周姐的家不大,却收拾得极有品味。一进门,目光先落在茶桌对面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方小石传人刘定一先生的梅花图。墨色有浓有淡,浓处,梅枝遒劲如铁,花瓣饱满,像是顶着一身未化的雪;淡处,几笔勾勒,便有了疏影横斜的意趣,风一吹,仿佛能闻见梅香。旁边客厅的花鸟画,或雀鸟啄枝,或繁花吐蕊,笔墨清丽,与梅花相映成趣,让不大的屋子,添了几分雅致。墙角摆着几盆绿植,叶片油绿油绿的,给屋子添了几分生机。
茶桌上,早已摆好了一套周姐偏爱的茶具——泉州德化的粗陶。陶胎是暗褐色的,带着些斑驳的肌理,杯盏的边缘不那么规整,透着一股子朴拙的美。不像那些精致的瓷具,要小心翼翼地捧着,这粗陶茶具,握在手里,温温润润的,带着些烟火气,让人觉得亲切。
“先喝杯安化黑茶暖暖身子。”周姐笑着,拿起粗陶壶,给我们每人斟了一杯。茶叶在壶里舒展着,茶汤是醇厚的红褐色,倒进杯子里,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些陈香和松烟香。抿一口,茶汤滑过喉咙,温润醇厚,没有半点涩味,从喉咙暖到胃里,浑身的寒气,仿佛都散了大半。
我们五个人,围着茶桌坐着,聊着当年“静蓉砂锅”的旧事,聊着这些年的光景,声音不大,却很熨帖。周姐偶尔插话,语气还是当年那般温和,眉眼间带着笑意。
说话间,目光一转,便瞥见了摆在一旁餐桌上的牛肉。那锅牛肉,周姐一早便用铁锅炖好了,此时正温在炉子上,锅里还微微冒着热气。牛肉选的是牛腩,切成不大不小的方块,浸在红亮的汤汁里,上面飘着些翠绿的葱花,光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餐桌一角,摆着两碟配菜,一碟是水灵灵的小白菜,菜叶嫩得能掐出水来;一碟是豆腐皮,薄如蝉翼,透着淡淡的豆香。
不用招呼,大家纷纷起身围到餐桌旁。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入口先是清香,再是牛肉的鲜,炖得恰到好处,软烂入味,却一点不柴,牙齿轻轻一抿,肉香便在嘴里散开。汤汁浓郁,蘸着贵州特有的蘸水吃,更是绝了——糊辣椒的香、蒜末的辛,再浇一勺滚烫的牛肉汤,香得人直咂舌。
夹一筷子小白菜放进锅里,烫得断生,捞出来裹满汤汁,脆嫩爽口,解了牛肉的腻。豆腐皮在汤里滚上两滚,吸饱了肉香汤汁,变得软乎乎的,咬下去,汤汁在嘴里迸开,鲜得人眉开眼笑。
几个人围着餐桌,吃得热火朝天。话匣子也越聊越开,从当年解放路的老铺子,聊到如今的日子,从墙上的梅花图,聊到手里的粗陶杯。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屋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满桌的热气,照着每个人脸上的笑意。
酒过三巡,脸上都泛起了红。周姐又换上六堡茶,还是用那套德化粗陶茶具。六堡茶的汤色更红亮些,滋味醇厚,带着些槟榔香。饭后喝上一杯,解腻消食,刚才喝酒的热意,也慢慢散了去。
粗陶杯握在手里,温温热热的。茶汤入口,一股醇厚的香漫开来。看着墙上的梅花,闻着屋里的茶香,想着嘴里的牛肉,忽然觉得,日子最好的模样,不过就是这般。
没有山珍海味,不过是一锅炖得恰到好处的牛肉,两碟清爽的配菜,几杯温香的茶,几个聊得来的人。冬至夜长,这样的时光,慢一点,再慢一点,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