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 ⑤ （完结）

“谁？！”顾炎武轻斥着，立刻绕到石头砌成的莲花宝座后面查看究竟。

只见银铠甲七零八落丢在地上，一位二十三四岁年纪的清贵公子，倚靠在莲花宝座的石墙上。硕大胎腹将白色战袍高高顶起，也许是紧张的原因，胎腹猛烈颤动数下。

清贵公子一手护腹一手持刀，戒备地望着他，白袍上点点血污颜色暗褐，看着像是刚溅到衣服上没多久。

没等顾炎武再发问，那人胎腹又剧烈晃动起来，白袍公子脸上显出痛苦神色，再也拿不稳手中宝刀，“噹啷”一声掉落地上。

媳夫刚生产过，顾炎武深知其中不易，见他又是己方军中装束，忙唤玲花婶过来。

春林父女已然安泰，玲花婶忙跑过去查看。春林躺在木桌上搂着孩子沉沉睡去，尚不知道殿后有人与自己一样，也在今日发作了。

那人一直藏身大殿，听见了春林生浐的全过程，见玲花婶过来，倒也坦然，由着玲花婶在胎腹上摁来按去。

那人只说自己姓姜名戎，别的不再多说。振痛也没给他留太多说话的机会，赶趟似的涌来。

在冬夜荒凉古寺中，在两个是敌是友尚未分明的陌生人面前，姜戎痛苦揪紧衣袍，承受着工缩带来的刀砍斧斫。

“这儿太冷。”玲花婶焦急地环顾四周，“去火堆旁，不能亏了快落地的孩子。”说着，跑去前殿，在火堆旁铺上厚厚干草，当作姜戎的临时浐床。

姜戎颤颤挺起大腹忍痛抱拳：“谢两位助产之恩。”

“不必如此。”顾炎武忙将他搀住，极有经验地托住他后腰，稍撑起手掌推着他，一步一步往火堆旁去。

大腹高高挺耸在前，姜戎艰难走到火光明亮处，玲花婶发现姜戎腹部又降低许多，惊道：“快，把被子垫到公子身后，已经开全指了，要开始使劲了。”

“怎么使劲？”姜戎躺倒在顾炎武给他垫好的被子上，茫然无措又有些惶恐。初次生浐的他，虽有一身力气，也本能地想往下用力，可是具体怎么发力，作用到哪里，他毫无头绪。

“往下！往下！”玲花婶手在出口处抖搂着，有些急不可待。今晚村里有匪患，还在古寺一下接生两个娃儿，玲花婶颇不淡定了。

姜戎脸涨得通红，听从玲花婶指令，随着工缩往下用力。浐夫用力时的粗重喘息，与嗓间溢出的哼吟，吵醒了春林。春林虽然还不明白，为什么大殿里会有其他浐夫生浐，但还是一眼看出姜戎没用对力道。

“憋住气，往下咽，力气就会跟着往下走。”春林见姜戎脸与脖子憋得青筋鼓出，气力全用在了脖颈上，根本没用到生娃的腹肌上。这是他头胎生浐时差点用性命换取的经验。

春林没力气，说话声音小，姜戎堵得正难受，空有一身力气却用不对地方，挣扎间依稀听见有人用微弱的声音指导自己生浐，立即停止挣动，侧着耳朵细听，并遵照执行。

“头生就是难！”玲花婶感叹。胎儿下来的太慢，姜戎又没有经验，一会儿力道用对了，一会儿没用对，玲花婶急得跳脚，生怕闷了孩子。

古寺房梁年久失修，有根房梁落下恰好搭在佛像肩上，顾炎武人高马大甩过娩巾，玲花婶接过，让姜戎抓住，分开膝盖，半蹲起。

“蹲着生快一些。”玲花婶扶起姜戎解释道。

这一蹲，简直要了姜戎半条命，他轻啊一声，仰起头，频频喘息。胎儿直接压下，整个腰胯犹如埋进土里，前所未有的堵涨憋闷，瞬间席卷出口。其实，他跟春林发作的时间差不多，只是头胎开指慢，他又躲着搜查，心思都在怎么藏起来不被发现上，因而耽误了浐程。

春林见他止不住想要地发力，急得撑起身子阻止：“不可太用力，蹲起后，孩儿会自己往下落。”

“你别乱动，小心头晕。”顾炎武忙走过去，按住媳夫，让他重新躺好，“刚生浐完，别受了风。”

“你告诉他，缓缓使劲，别用蛮力。”春林也着实气虚，说上几句话便累得嘴唇发白。

顾炎武把话传到，姜戎倒是听话，缓慢施力下蹲，痛哼着，一次次用力。

“快看见头啦！”玲花婶激动轻喊。

姜戎感到了明显的撑开与通过，心里越发安稳坚定，抓住娩巾，猛换几口气。

“慢慢来，父子同心，孩子会配合你的。”春林在旁轻声鼓励。

生死攸关时听到鼓励话语，如同雪中送炭。姜戎仿佛有了更多的力气，沉下心来努力生浐。半个时辰后，顺利浐下一名健康男婴。

大殿里火焰冉冉，人人喜气洋洋，围着两个小家伙看来看去。玲花婶本就做了两套婴孩裹被，原本是替换用的，现在正好给男婴裹上。

姜戎注视着将手中熟睡男婴，良久，他把孩子放到春林枕边，冲夫夫二人揖手道：“我不能带他走，劳烦两位先养着。”说完，解下黄铜奔马的腰牌，送至春林手中。

孩子刚出生就离开父亲，春林握紧腰牌，不觉眼睛湿润。

姜戎穿戴上铠甲，走出古寺，他抬头望望微亮天空，又回头看了一眼抱在春林怀里的孩子。春林冲他坚定点头，回应他的目光，姜戎扯出一角笑，正正头盔，决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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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林回村只说生了一对龙凤双胞胎，男孩叫顾明，女孩叫顾月。村民羡慕不已，都夸顾炎武是个有福气的。

春林怜惜顾明生下来便被抛下，比待顾月还要宠爱，将两个娇儿养得粉雕玉琢。

眼看天气转冷，春林托人给顾炎武带话，让他这几日回家，赶在落雪前把孩子周岁礼办了。抓周那天，顾明抓了一把剑，顾月抓了一枝笔，一家人高高兴兴围着两个孩子送祝福。

一辆黑檀马车停在顾家门口，车上下来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男子三十岁上下，玄衣金冠，矜持又贵气。

春林见来人相貌与顾明肖似，与姜戎有着相同的气质，顿时留下泪来，他从顾炎武手中接过顾明，将两个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那人是来接顾明的，顾炎武抚摸着孩子柔软头发，心中也是万般不舍。

“姜戎受伤了，在宫里养着，我替他来接孩子回去。”男子话语温和有力，透着上位者的从容。手中拿着一块奔马腰牌，跟姜戎留的那块一模一样，不同的是，男子那块是金的。

孩子接走没几天，顾炎武接到顾家冤案平反的赦令，顾家的府邸、田地、铺面，全部归还，还给了顾家世袭爵位的恩典。玲花婶独子也因成绩优秀，入了皇城燕京书院继续读书。

两家人欢欢喜喜进了京城，顾炎武任职军部去吏部点卯那天，竟看见姜戎抱着孩子，坐在吏部等他，才知姜戎就是战功赫赫的三皇子妃。

春林想孩子，听顾炎武说罢，第二天便递上顾家拜帖，带着顾月登门。

多年后，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两个孩子拜堂成亲，成为轰动京城的天赐良缘。 http://t.cn/A6BIRF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