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保定一位基层中医,开方不拘一格,用“毒药”帮助了很多心脑病人
基层好医生
河北省保定市 边宁 文图/成辰
“附子,60克,先煎。”
在河北保定的一家医馆内,这不是中医边宁今天开出的第一张方子,但若是让其他中医同行看见,仍不免要多看两眼。
在现行药典和常规教学里,附子这味药因其含有乌头碱,用量有着严格限制,通常3至9克,超过一定剂量需要医师双签字甚至特殊说明。但在边宁的一些方剂里,60克只是起步,更高的剂量,都可能赫然在列。
这种对药量异于常规的把握,并非鲁莽的冒险,而是根植于一段长达四十余年的、从辨认草药开始的漫长铺垫。
边宁的医学之路始于父亲的诊所。确切地说,始于诊所里那些比他个子还高的深褐色药柜。“那会儿我可能就七岁,”边宁回忆,“刚开始父亲就教我认药,即使到现在你说个名儿,我把眼睛蒙住都能拉开抽屉给你抓出来。”七岁的孩子帮人抓药,迎来的往往是病人的不信任,“人家觉得小孩儿胡闹,但抓了几次,都不错。”这份幼年训练出的、近乎本能的药材辨识力,是他接触到的第一层中医基本功。
针灸的启蒙同样直接。父亲给母亲或姐姐施针时,会把他叫到跟前。“我父亲说,‘你扎呀?’我却拿着银针发抖”。最终好奇心战胜了胆怯,从最初照着父亲指的穴位小心翼翼地下针,到后来“长针短针都敢下手”,这个过程没有理论铺垫,全是手把手地教与练,得气之后那种奇妙的成就感,比任何说教都更扎实。
真正将“中医”二字从手艺升华为信念的,是一次目睹。一位从北京大医院被“抬回来”的病人,躺在门板上气息微弱。父亲诊脉、开方,两副药后,病人能喝进米汤了。边宁当时年纪不大,但那个场景烙印极深:“抬着进来,慢慢能走了,最后回去上班了。那老爷子后来活到八十多。”生与死、绝望与希望之间的那道门槛,似乎被几包草药、几根银针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十七岁,边宁进入卫校,后来又在河北医科大学系统学习中医。学院教育让他早年零散的经验有了理论的骨架。“一开始看《伤寒论》,看不懂,”他实话实说,“慢慢来,加上我父亲有时候点拨一句,就通了。”他的知识结构很特殊:底层是家传的、充满手感与直觉的经验,上层是学院的、体系化的理论。这让他既能理解教科书上的规范,也深知在某些时刻,规范需要为更复杂的现实让路。
这种“让路”,在他处理危重病例时尤为明显。他提起一位女病人,清远人,近六十岁,被儿子背着进来。“心率只有27次,还有早搏。北京医院说要做起搏器,但成功率可能就百分之二十,让家属签病危通知。”儿子没了主意,经人介绍辗转找到他。边宁诊脉后,判断是心阳衰微到了极致。“附子,60克起步,后来用到100克以上。”他清楚这其中的风险,也明白常规的禁忌,但更相信自己的辨证。“吃了七天药,第二次来,能搀着走了。第三次,自己走进来。”几个月后,这位曾被下达病危通知的病人,竟能下地浇灌三亩农田。复查时心率恢复近常。
类似的病例不止一个。另一位四十多岁、心血管堵塞超过80%的患者,医院建议支架。边宁用中药为其调理三个月后,症状消失,复查显示堵塞降至50%以下,已无需手术。“药量很关键,”他总结道,“同一个方子,量不同,效果天地之别。这叫‘传方不传量’。”他用药的“大胆”,背后是对病人体质、病势深浅、药物煎服法及可能反应的全盘精细考量,是一种凝练的“心细”。
除了心脑血管重症,面对癌症,他有另一种务实的中医智慧。他不总追求“消灭”,而常着眼于“共存”。“带瘤生存,”他提到这个概念,“瘤子在那儿,但只要它不长大,人不难受,能正常吃喝拉撒睡,就是一种胜利。”他曾接诊一位家境极其困难的早期肺癌老人,无法承担手术化疗费用。边宁开出一味极便宜的单方草药,告诉对方去哪儿能买到,二十块钱一大包。“就这一味,让他每天喝。后来症状控制得挺好。”他没有把这件事描绘成奇迹,只说:“有钱有有钱的治法,没钱有没钱的办法。总不能看着不管。”
这种朴素的仁慈,渗透在许多细节里:对于特别贫困或行动不便的老人,他常上门出诊;针灸治疗,有时只收个针具成本,让患者心安;开的药方,他总下意识地掂量价格,“一副药合一天二三十块钱,尽量别给人家添大负担。”
边宁诊室后面有一间小书房,堆满了医书。许多书已经泛黄破损,有些是父亲甚至祖辈传下来的手抄本。边宁的父亲今年九十岁了,依然每天上午要求来诊所坐一会儿,翻翻书。“不让他来还不高兴,说‘我还有价值’。”边宁说起父亲,神情温和。
这种“活到老,干到老,学到老”的姿态,无声地诠释着“传承”二字的重量。如今,边宁自己也带学生,教孩子,他相信,中医的生命力就在这种手眼相传的实践中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