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墙壁,听见了最多的祈祷、呻吟、哭泣和叹息,也最习惯沉默。“久病床前无孝子”是疲惫最真实的形状,是凌晨两点的陪护椅上,儿子仰头打着鼾,手却还下意识地轻拍着父亲的背;是母亲睡着又惊醒,第一眼总是看向吊瓶的余量,是反复冲洗便盆时泛起的异味,是开裂的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又一笔扣款通知。是插着尿管被推过走廊时紧紧闭上的眼,是护工擦身时自己无法动弹的躯体,是儿女讨论“后面怎么办”时假装睡着的煎熬。家属的疲惫与病人的羞耻,被持续数月的夜不能寐、经济重压与康复无望,一点点抽干,消耗殆尽。当健康被剥去,所有头衔、职位、财富、荣光都瞬间失效,所有人都是赤手空拳与命运肉搏的凡人。无论曾经是谁,都只留下一具在仪器下无所遁形的皮囊。病床是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的不是你曾是谁,而是你此刻仅仅是谁。所谓健康,就是床头那杯水,你能自己拿起来,一口气喝完而不呛着。是夜里来一个无痛翻身,骨头或器官不会突然尖锐的刺痛。是早晨醒来,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要打几针,而是阳台上的花该浇水了。自如地吞咽、安稳地睡眠、顺畅地如厕,这些才是生命真正的基石。护士站的红灯又亮了,不知是哪床在呼叫。医院的走廊,清洁工正用力拖过地面,消毒水的气味汹涌而来,盖过了一切。这气味公平地笼罩着每个人,它不关心你曾经是谁,此刻,它只认识能走路的,和不能走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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