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时区抵达上海”,这句话不是文案,是我的处境。
上海对我来说,曾经只是一个标签,这份印象还深受郭敬明和《小时代》的影响。我总觉得自己是朋友里的唐宛如,主打一个搞笑+倒霉,不是生活的主人公,只是个配角。
从小到大,我没去过什么地方。我特别感激我父母养大了我,他们是真的很节俭,对自己都舍不得花钱的那种人。小时候有那种2000块去北京的研学旅行,爸妈觉得就是去玩,没让去。本科时想去台湾参加研学,要10000块,还是一样的理由没成。研究生时有个机会,能去德国读双学位,学费全免还有奖学金,我打听了好久,生活费大概10万。他们先是答应了,后来突然反悔,说怕我去了国外就不回来,没有回报率。
那时候我彻底明白了,我的人生只能靠自己。想要什么,想去哪里,都得自己挣。
所以你能想象吗?带着这样的成长经历,看着故事里的上海,心里有多渴望。
高中时的我,没去过上海,甚至没出过云贵。我对这座城市的认知,全靠一本叫《我的大学》的杂志。上面写满了学霸们的校园故事,写他们怎么从高中跨进大学,字里行间全是上海的繁华、包容和现代,那是十六七岁的我,最最羡慕的模样。那时候我总觉得,只有最厉害的人,才配去上海。
那时的我,觉得上海简直是全中国最洋气的地方。我很喜欢新概念作文和《萌芽》杂志,书买了一本又一本,笔记记了一页又一页。我甚至给《萌芽》投过稿,试图用自己最珍视的写作才能,去叩响那扇通往“洋气”世界的大门。那是我写的一个有点俗套的古代言情故事,有点像俞飞鸿演的电影《爱有来生》。字数没到5万,但已是我当时能写出的最好的东西了。我求了好久,请了三天的饭,特意请班里字写得最好的男生和女生各誊抄了一遍,最后选了写得最有质感的那一份,我才敢落上自己的名字。
结局当然不像爽文,它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你们知道我叫Bloom是为什么吗?就是因为那时《新概念作文选》上常有这个英文,我觉得它很像我对自己的期待——开花,就会有香味。我觉得这个词很美,哪怕后来在大学被老师调侃“怎么会有人喜欢‘何开花’这种名字”,我就顶嘴回去,反正我觉得顶顶好。或者说,“新概念”和“bloom”的故事,是“上海梦”的文学副本。
高中学校旁边有家小书铺,店主是个想赚外快的年轻人,搞了个打印大学照片和城市地标的项目,这成了我们穷学生的心头好。我当时只打印了三张——复旦、同济、东方明珠,塑封好贴在床头,看了好久好久,直到封边褪色、发黄。每天早上起不来的时候,我就看一眼,闭眼脑补一下以后去上海的日子。(当然也不是每一次都能起来。)
其实我不是觉得这几个地方有多好看,它们更像是一种符号,提醒我:如果我今天起床努力了,我好像就有希望,就能离它们更近一点。
我家到我们当地最好的高中,要坐50分钟大巴,那时候家里没车,我舅妈好心,每次都安排我搭熟人的便车。但转托几次后,司机一直都对我冷眼相待。很看不起的样子,其他人都是领导家的小孩,他们每次走都会潇洒回家,从未说过谢,还会得到司机说的一路平安和好言相送。只有我下车的时候会说谢谢,没有一次得到过回应,我也不是傻子,不是感受不到司机的烦躁和厌恶,后来我就不坐了。舅妈对我很好,父母也不理解,我只好说“是我自己没福气,不知好歹”。这件事,我也是直到大学毕业我才告诉我妈。
每次挤大巴都跟打仗似的,基本是三四个人抢一个座位。要么把包扔座位上占座,跟人吵一架;要么不管下车的人,直接冲上去抢。这两种我都做不来,我只会怯生生地求还没下车的人,麻烦他们帮我占个座。要是有人跟我抢座吵架,我就硬着头皮说,这是别人专门让给我的。可能是我运气还行,总能碰到好心人;但也有倒霉的时候,有次抢座位时,骨折了。
高三那年,一边骨折一边冬天感冒,校医室都怀疑过我是肺结核。(万幸不是)我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熬过来了,那时候觉得,活着就挺好的。 高考考了600,分数还行,能上一所差点的985,可父母的顾虑都摆在那儿,他们没明说,但我能感受到,怕我去外地读书离他们太远,更怕去上海会花很多钱。
最后我把志愿分数参考书上有上海学校的那几页折角抚平,把床头那几张东方明珠那些照片扯下来,和我高中三年努力的那些书一起,卖给了楼下收废品的,好像卖了30。
我在志愿上选了云南的学校,离家近,还保住了心仪的专业。 我对我自己说,做得对,我聪明,理性,孝顺,听话。
很久之后一个夜晚,我爸喝了好几杯酒和我说“还好我没有去上海,不然家里可能就不买车了”
保研时,我申请过同济和上海大学,收到面试通知邮件时候,我犹豫了,那时候我已经想明白了,在我眼里,工作的前途比年少时的执念更要紧,我即将读的这个研究生细分专业和跟的导师,在全国是数一数二的,要是以后想当律师,还是在本地积累人脉更靠谱。所以我还是留在了云南。
也是那时候,我对上海的执念淡了,还专门发过一篇博文:“我以前以为上海多么光芒闪耀,是因为它发出的光;后来才发现,是我喜欢它的时候,我眼里的光。”我以为,我和自己和解了。
后来网络发达,城市之间越来越像,上海的光环在我心里渐渐褪去。再看到“乡下人文学”“上海人文学”这种调侃,只觉得城市不过是由五颜六色的人组成的文化基因,某些时刻它的繁华,是建立在在劳动者的血泪之上的。就连今年说要去上海,也不是真想去玩,主要是因为朋友在那儿。 这次去上海,纯属意外。
年关将近,我心里难受——原本想着我过年至少要攒够三四万,这样爸妈能放心,我也有底气回家,继续坚持做律师。可目标眼看要落空,直播又被封(虽然10分钟,但我不敢以身涉险,想缓一缓再播),谈好的几个案子就快签合同,也因为调解/撤诉等各种原因黄了,我真的是又气又委屈,直接破防。刚好小君喊我去上海,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完全属于昨天决定,今天出发,什么都没计划。
几个让我印象深刻的瞬间。
放完行李打车去外滩,一个多小时车程,我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小君推醒我说“快到了”,我一睁眼就看到一座亮着红光的大桥,脱口而出:“这是依萍跳的那个桥吗?”
太困,又睡过去,5分钟左右,到达我们定的餐厅。结果刚下车,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对上海没什么感觉了,可上海就是上海,它的好是那么的客观。外滩的辉煌,不是照片里能体会到的震撼。我其实不太喜欢东方明珠,黄浦江的风景也没让我多惊艳,我是很喜欢和平饭店附近的那一排建筑。夜晚的灯光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边,明明不是金黄色的建筑,却在灯光里美得像穿了金裳,满满的历史底蕴扑面而来。
那一刻很想哭,情绪太复杂了。(但是我是个大人了,我忍住了)
觉得自己很可怜,怎么才来。
觉得自己可笑,以前怎么会觉得上海不好呢。
觉得自己厉害,我靠我自己去的上海,没拿父母一分钱。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这么多年过去,上海的繁华没变,当年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应该也和我一样,被这份繁华深深震撼吧。这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了郭敬明写的那种,从小城来到大上海的心境。
就连我写上面这句话的时候,也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可能好多人都去过上海了吧,我像个乡巴佬一样写这些话。可是我想坦诚一点,诚实地面对我自己。
更让我触动的是街上的人,我能感受到很多人都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那些在我生活的地方可能会引来异样眼光的穿搭,在这里再平常不过。每个人脸上都透着自在,那种“做自己”的松弛感,太让人羡慕了。我就站在街上,看到有这么多相似、野心勃勃的人,我就会觉得原来我不是异类,我不是怪胎,我只是想做自己而已,原来不考公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原来想实现自己的梦想的人,能从这里获得很多能量。
那一刻我就完全理解为什么在上海的朋友总劝我去上海,为什么我辞职时大家都建议我去上海。因为它真的非常非常适合我,比我想象中还要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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