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地面照壁?
它不在古建富集的山西或人文荟萃的江浙,而隐居江西群山之中,至今只是区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它便是位于江西宜春市宜丰县同安乡的洞山画壁。
2024年4月笔者于宜春冒雨寻访古建筑,因洞山画壁正好坐落在普利禅寺往宜丰县城的途中,便决定顺道一看。原本以为不过是一座普通的明清照壁,却没想到它竟然是当天最大的惊喜——其纹样题材分明是宋元的风格!查阅文献之后方才得知,这座照壁来自九百年前的南宋。
这座长11米、高4.5米的画壁,坐东朝西,分为上下两层,以砖雕构筑出一幅生机盎然的宋人园景。画壁上层由110块砖块勾勒出一幅精巧的庭院画卷:牡丹盛放满园,雍容之姿映衬着挺立的玲珑湖石。牡丹花瓣层叠鲜活,风格与宋金时期山西稷山马村砖雕墓如出一脉。既有满庭芳菲,何以成园?画壁以两道雕饰精美的栏杆,围合成一方婉约园景。栏杆纹饰采用宋元常见的对出云钩纹,更引人注目的是栏杆顶端的狮子望柱:自下而上依次为舒展的荷叶、绽放的莲花与踞坐的雄狮,造型与宋《营造法式》、元陆仲渊《十王图》高度吻合。
画壁之间,并非仅有静穆的雕栏与灼灼花枝。在庭园假山之上,一只雄孔雀徐徐展开璀璨的屏羽,目光投向山下花丛。丛中一只雌孔雀闻韵而来,翩然驻足,回首凝望。对视之间,凝固的画面流动起来,满园春色更添灵动生机。
画壁下层以六十六块青砖,砌出一幅盈盈水景“满池娇”。。但见池水泱泱,萍藻随波轻曳,锦鲤悠然潜跃。水面中央莲叶接天,荷花与莲蓬参差掩映,其间更有一双鸳鸯相依畅游,平添几分柔情与生气。
不知何时,它被悄然砌入胡氏祠堂后墙,就此隐没,逐渐演变为一则缥缈的传说——村民口耳相传,此壁为纪念一位入选元代皇宫的胡姓女子所建,壁上曾绘有娘娘真容,供族人寄托思念。直至1979年末,祠堂墙体开裂,村人清理修葺时意外发现了沉寂数百年的画壁。传说的迷雾终于散去:壁上并无美人画像,然而那满园灼灼的牡丹、盈盈池光中的莲鸟鱼藻,其精妙生动,又何尝逊色于任何一位佳人的容颜?
长久以来,学界多根据推测将其断为元代松江府财赋提举胡俊孚所建,画壁亦一直被归为元明文物。2020年宜丰本地学者胡仁平先生从故纸堆中寻得一篇题为《石溪月山画壁记》的文献,证得画壁的建造者实为南宋乡绅胡椿,其落成时间不晚于南宋淳熙己酉年(1189年)。一页故纸,终使这座被时光掩埋的照壁,找回了它真正的身世。
作为国内现存唯一可确证的南宋影壁遗存,甚至可能是最早的地面照壁实例,却因早年断代之误,至今仍仅为县级文保。其价值与地位,实难相称。
深切期盼洞山画壁能早日列入国保,让其在中华文化遗产的星河中,绽放其被尘土遮蔽太久的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