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全球化
2025年最大的事件性冲击是什么?我想大概绝大部分人都会认为是特朗普的关税解放日。
从资产价格的走势上,事后回头看,也许会觉得4月7号那不过是一个快速修复的事件性冲击。但必须要承认,一些原本已经形成的发展趋势,被彻底进一步的确认,特朗普的关税和海湖庄园协议,不过是趋势中的浪花。
这里借用翟东升的框架来阐述这个问题(主要内容来自《平行与竞争》),大稳健时代的全球化,可以归纳为四个圈层的玩家。最中心的毫无疑问是美国,为整个全球化提供金融和稳定秩序,顺便输出一些价值观式的品牌和服务;然后是欧洲、日本等美国同盟国,通过占据产业链高附加值节点,在全球化体系中攫取收益;再外面就是以中国为代表的生产国,通过以低附加值的外向型经济融入全球化;最外面一层则是非洲、拉美、俄罗斯这样资源国,主要向全球提供矿物和农作物。
这个模型有两个关键支点:信任与效率。
信任,支撑了全球化的“单一秩序”,让跨境资本、贸易、供应链在美债与美元体系的锚定下畅通无阻。效率,则激励了各类主体在全球范围内优化布局,把零部件、原材料、研发与组装分布在最具成本比较优势的国家。
但修昔底德陷阱陷阱之下,信任和效率的基石不复存在。中美对抗的裂痕,彻底撕毁了原本的全球化版图。于是,一切不可挽回的从“效率优先”滑向“安全优先”。疫情与俄乌战争进一步证明,全球链条虽然高效,却极其脆弱。贸易争端、地缘冲突、供应中断、技术封锁、政治极化,使得信任本身成为稀缺品,所有参与者都必须为安全性、可控性、冗余性付出代价。
这一切正推动一个新的全球化形态浮出水面,我们称之为“再全球化”,这是一种更具阵营特征、冗余特征与安全锚定的多轨供应体系。
与之对应的,则是两大核心趋势:其一,中国、欧洲、美国等世界级玩家都不约而同的选择,将关键产业能力回流本土或向政治盟友转移,打造“可控供应链”;其二,南方世界的资源型国家则借此庞大的需求机会,试图将资源优势延伸为产业节点,争取价值链上游环节的在地化与加工化。
全球的贸易纠纷是打打谈谈的大戏,但所有头部玩家都早已认清现实,只要在产业体系的完备性上有被捏住七寸的短板,就一定会在博弈中处于劣势。
中国十五五规划最重要最突出的内容,就是强调产业体系的完整。欧盟的《净零工业法案》(NZIA)明确提出,到2030年欧盟净零技术制造能力要满足至少40%的年度部署需求。MAGA的核心口号就是要把制造业带回美国,在稀土、半导体等关键领域,美国也拿出了一系列的产业政策。
在产业链备份的过程中(也得益于AI发展需要资源投入),通胀的黏性挥之不去,大宗商品的重要性日趋凸显。全球南方资源国家开始发现自己在系统里的议价权显著上升,于是日趋走向民族资源主义的发展路径,于是更倾向用出口限制、本地化要求换投资与技术。开始力争把冶炼、精炼、材料中间品等环节尽量留在本土,把“卖矿”升级为“卖产能与节点”。
OECD 的报告《工业原材料出口限制清单 2024》显示:工业原材料出口限制自2009年以来上升超过五倍;在2021—2023年间,全球非废料工业原材料贸易中约14%至少受到一项出口限制影响;而2023年新增受出口限制影响的原矿产品“超过500项”。
一个经典的案例是印尼镍产业链,印尼自2020年起禁止出口未加工镍矿,以吸引在地冶炼与下游投资。路透在2025年12月的回顾中提到,印尼镍矿产量从2020年的78万吨上升到2024年的230万吨,全球份额从30%升至70%,中国强大的工业力量成为印尼镍产业腾飞的关键。
资源国越来越倾向于这样的路径,用行政工具把比较优势从“矿”延伸到“冶炼—中间品—材料”。
这在非洲国家尤其明显,中国为了获得西芒杜铁矿的开采权,为几内亚修建了几乎贯穿国家的铁路和现代化的港口,项目总投资逾200亿美元。纳米比亚宣布禁止出口未加工锂等关键矿物,以推动本地加工。津巴布韦先在2022年禁止出口原矿,又宣布将于2027年起禁止出口锂精矿,目标是迫使产业链继续在地延伸。
南方资源国家正在迎来投资建设的高潮,《2024年世界投资报告》执行摘要图表:显示 2023 年全球 FDI 整体下降,但发展中国家的绿地投资项目数量增长了 15%,尤其集中在资源加工、初级工业化项目商,打破了该数据十年来的下降趋势 。
而中国是这一趋势的最重要参与者,在今年那份引发关注的1万亿美元贸易顺差数据中,中国对非洲出口达到2017.15亿美元,同比大幅增长了26.3%。
当全球工业链备份化与南方资源工业化叠加,有一些趋势将肉眼可见的长期化。首先就是是成本结构抬升、通胀更粘:冗余意味着重复投资、长协与合规意味着更高交易成本,供应冲击不一定更频繁,但一旦发生更容易传导到价格。
大国的供应链备份和南方资源国家的深度工业化,构成了再全球化的两个长期演绎方向。
由此也可以推演出一些破具有确定性的结论:
1、有粘性的长期通胀
当全球体系开始为安全付保费时,“战略性冗余”推高了成本曲线,使得核心通胀(尤其是与能源、运输、关键制造品相关的价格)长期高位运行。
2、系统安全变得格外重要
从企业到国家,资本支出更多用于构建“抗打击结构”,如基础设施双保险、技术主权、能源备份、新材料研发。这类投资回报周期长、现金流不稳定,但政策资金与产业扶持使其成为“合格项目”。
3、各国进入准战备阶段
在应对供应链冲击、关键资源短缺与技术攻防的过程中,财政赤字、国有投资平台与金融资源配置日益“准军事化”地围绕产业战略集中运作。
4、全球产业技术路线分化
大稳健时代,全球产业链使用一套技术路线的盛况不再。产业技术路线会呈现出区域化,每个体系都试图在自己的环境内闭环,唯一流动的是资源。
聊了这么多,当我们回看2025年特朗普通关税的一刻时,更确认了我们正在进入一个以安全为锚点、以产业为战线、以资源为棋子的再全球化时代。
在这个时代,投资者不能再用过去的线性逻辑看世界,而应重新学习如何在“安全优先—系统冗余—产业重构”的非线性世界中寻找确定性。
我个人以为,这个过程中,资源的需求是确定的,能够工业化南方资源国家的能力是确定的,关键短板和关键长板在一定阶段内也是确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