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ootopia 2
當看到猞猁家族全部身著大地色系的老錢風穿搭登場,甚至在結尾戲仿了“you would never be enough for this family”,我猜創作者比誰都明白他們並不是在創造一個兒童故事。
自然,這種「洩密」的片段多到難數。第一集Judy加入警局時說,一隻兔子可以說另一隻兔子可愛,但要是其他動物這樣講的話……台詞並沒有說完。如果我們要在畫外補齊,實則就是「那就政治不正確了」。
「政治不正確」應該是成年人世界的事務吧。它在動畫裡出現當然並不要緊。「成年人也可以看動畫+動漫+卡通」當作一個常態化需求來提出已經太久了,我們默認至少這個世代應該完全接納了這樣的認知吧。但有時不知道說這句話的人有沒有達成共識,「也可以」到底要的是「成年人也可以幼稚」的權利,還是「動畫也可以成熟」的權利。
上一集Zootopia,有近乎殘忍的開頭。Judy和父母在如何實踐人生理想的過程中,顯然有分歧。而Judy的父母每次出鏡所提倡的人生哲學,都是身體力行地反烏托邦,反理想主義,他們被設置為溫柔的中間保守派。這一個精妙的設置,將整個故事的標題zoo+utopia和背景做了一個展開。不過中譯版本身把這一層設置用語言過濾掉了,於是,這部電影在華語的語境裡被先天「減齡」,剩下主打的是「可可愛愛」。
Zootopia最原初收穫了北美第一波口碑,正是因為它集中地討論了種族、階層、身分認同和政治光譜。又因為迪士尼無法承受真正徹底討論現實議題而帶來的不討好,終於會由夢想成真來步入皆大歡喜。我曾經寫過,如何處理抽象問題的具象化,迪士尼的創作部門有極其高超的能力,然而最終要肉食動物擔心自己被草食動物「歧視」及不公正對待,這個故事也只能徹底虛構,進入「什麼都有可能」,「什麼都可以解決」的大團圓。
動畫若只剩「可可愛愛」,肯定是不講武德。迪士尼鑽研娛樂的本真實在太有經驗了,這種實打實的笑料和起承轉合,如同腳底按摩一樣精準,我們甚至可以將迪士尼視為類型片公式中醫,穴位只要摸準了,針總能扎到位。
同時,他們也不想捨棄自己轉化現實世界議題的能力。Zootopia借用utopia大家怎麼會不知道,就算不懂英文,上千個電影播主做影片分析還不夠講嗎?但借用不只是一個動作,而是全方位的。一邊在講不同動物面對的刻板印象,另一邊,編劇很巧妙地又把每一種刻板印象變成那一種動物的姓氏,這一種矛盾綜合,也許在看故事的時候有的人就忘記了。編劇選擇使用這個悄無聲息卻又龐大無可抗拒的世俗之力,為這部電影的現實意味添上了華彩。
第二集,局長對Judy說,你的一舉一動都影響著其他視你為榜樣的兔子,再度具象化了一個種族議題之處境。將成為少數族裔代表的壓力施加在Judy身上,確實強化了她許多角色動機的力度。無奈,這些種種鋪陳和細節,隨後會被故事本身的發展毀掉。
Nick和Judy在第一集的分歧,是Judy不經意之間,像所有其他曾經刻板過狐狸的動物一樣,也刻板了肉食動物,引發了一場對應肉食動物的「取消」。不得不說,迪士尼也真是很懂得「左右逢源」。在第二集,二者之間的矛盾更現實也更深刻。觀眾早在第一集就會知道Nick是犬儒的、兒嬉的、玩世不恭的。Judy要切身改變世界,甚至願意付出代價,在Nick的眼裡不值得。在右翼反撲的世界,這樣的矛盾太真實了。它是兩種不同世界觀的撞擊。Judy看Nick太憤世嫉俗,Nick看Judy太「左膠」。這樣的設定甚至又和他們的種族和出身結合了起來,Judy是基層出身的少數族裔,Nick原是無所事事的「白男」。在後特朗普時代,以及後2019時代,後Covid時代,我相信不同地區的真實處境,會不約而同與這個戲劇化的矛盾代入。迪士尼不知道是不想,還是不能,故事即將匆忙轉入友情戰勝一切的橋段。
電影會發生什麼事呢?一種概念化的、意會式的情感之名,彌補了一種政治理念和身分認同產生的分歧。更妙的是,它暗合了某種「來點正能量去消解現實議題沮喪」的實踐,為自己創造的一個多元圖景,端上了一道保守溫情的靈丹。而觀眾,肯定北美以外的觀眾是喜聞樂見的。以「友情」來當作電影的收穫和演繹內容,一波又一波。「友情」在這裡成為了一種刮骨不療傷,把棋下完之前,治不好的傷先給縫起來不要看了。他們的問題僅僅變成了沒有表達好自己的那種誤會,「我要嚴厲地批評你!你真的太不照顧自己的身體了!」。二者之間可不可以是這種誤會?可以。因為這只是一則虛構故事,你說可以便可以。但我們身處的現實世界,自然是無法用感天動地一世難求的友情來連結漸行漸遠的不同世界觀。
於是又回到開頭所說的,我們是不是真的在尋求「成人可以看的動畫」?還是,人們想要的是性成熟的動畫?動畫角色產生了現實世界的感官慾望,觀眾就覺得理應如此,動畫要給成年人;動畫一旦要交代和試圖改變現實世界的各種角力,各種社會真實議題,彷彿它又被「玷污」了,被不純粹了,被想多了。這些人似乎又在巴不得求這動畫可以不要那麼成年人,在這個維度成年,他們又碎了,又只想可可愛愛和萌了。
抽象和公認的美好,擰成不可反抗的共識和興奮點,現實總是被「殘破感」代言,而這種抽象又公認的美好,就輕易蓋上殘破感帶來的不舒適和破碎,把那些衝突軟綿綿地包裹了起來。人只要自己眼不見這些破碎,事情就溫暖,問題也解決了,誰說我們又不是像小孩子一樣,雀躍地接納了這種柔軟的包裹呢?甚至,我們必須反對任何人揭開或者撕碎那層包裹,彷彿這些人才是問題本身,才是醜陋本身。迪士尼用形似現實成人世界的共感吸引了觀眾,再試圖用這種柔軟把看官們迷得暈頭轉向。像是提出問題,再否定問題。
Zootopia 2能做的,只剩下為被剝奪的正名,讓他們被看見。又再如同腳底按摩那樣,迪士尼還是在自己拿手的領域,既左且右地為大家打通了經脈。我們被現實所困頓限制的,恐怕也只是因為濕氣太重,脾胃不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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