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西方向中国推广法学

网络上有一种很恶心的观点——“西方把理科知识对中国保密，却把文科，比如法学知识，不但免费，甚至还花钱向中国传播。你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说这种观点很恶心呢？
因为它想说的无非是西方向中国传播法学知识，是包藏祸心，中国人要是学了，就会上当受害，帮助传播西方法学知识的中国人就是助纣为虐的坏人。
它什么都没说，但却又完成了栽赃陷害。

讲这种观点的人好比给一个女性造黄谣，说“我看见这个女人上了一个男人的车”，然后挤眉弄眼，周围的人一阵哄堂大笑。
于是这个女性就被贴上了荡妇淫娃的标签。

然而，要是质问这个造黄谣的人，他又会辩解自己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恶心的原因。

由于这种恶心的人存在，以及围在这种恶心的人周围哄堂大笑的人很多，所以，我们有必要就事论事看待西方向中国传播法学知识这个问题。

我们先举个例子：

金庸的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里作恶多端的裘千仞穷途末路，面对要杀他报仇的众人，他说：“你们谁一辈子没做过坏事、没杀过无辜的人，就上来杀我吧，我绝对不皱眉反抗。”
众人都被镇住，因为谁都有过亏心的事。
这是丐帮帮主洪七公跳出来说：“我老叫花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这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若非污吏、土豪恶霸，就是大奸巨恶、负义薄幸之辈。老叫化贪饮贪食，可是生平从来没杀过一个好人。裘千仞，你是第二百三十二人！”图1
书中说，裘千仞听了这话，为之气夺。

读者在读到这里，也会禁不住佩服洪七公的为人，竖起大拇指赞叹他光明磊落的一生。

但是，洪七公所杀的这二百多人，真的没有一个无辜的吗？
我们不知道，因为洪七公没有出示这些人所谓恶事的证据，以及辩护词。就连对他们的量刑标准，也是洪七公自己决定的。
可能这二百多人都做了恶事，但所有的恶事都应该是死刑吗？
这也是商榷的。

破案的是洪七公，抓人的是洪七公，起诉的是洪七公，判刑的是洪七公，执法的还是洪七公。一句话，这不符合现代的法治精神。

然而我们喜欢这种不符合现代法治精神的做法，因为痛快。
比如流传的包公案。图2
有人要告状，包公一个人负责了侦查、起诉、审判和执法的全部工作。

这就是我们传统文化里追捧的“清官”“侠客”。
我们坚信，只要官员是包公，只要有洪七公，就一定不会有冤假错案，就一定会有公道。

但真的吗？
同样是在金庸小说里，这种让读者感到痛快的做法，就遇到了问题。

《天龙八部》里，丐帮帮主乔峰被人利用，误以为段正淳是杀害自己父母的“带头大哥”，就去报仇。
可等到他自己被别人诬陷是杀害自己养父母的凶手时，就百口莫辩了。图3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
我们自以为正义，不给别人为自己辩护的权利时，等到我们自己需要给自己辩护，我们同样也没有这样的权利。

更糟糕的是，中国法律传统里，不但官员一个人可以负责侦查、起诉、审判和执法，还允许刑讯逼供的。
《大清律例》里规定，除了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和十五岁以下的未成年人，都是可以严刑拷打的。图4
这就是古人不愿意打官司的原因之一。

为什么我要举《大清律例》呢？
因为清朝是中国最后一个王朝，清朝的法律是延续明朝的，明朝的法律又是延续了前面的朝代。而从清末开始，中国的法学开始向西方学习了。所以，要想去掉西方对中国法学的影响，就要把清朝的法律和今天来比较。

我们今天习惯的报案找公安，公安侦查，检察院起诉，法院审判，这是学习西方法学的结果，不是中国的传统。

我们再举一个西方法学对中国的影响——《婚姻法》。
中国传统的法律里是没有婚姻自由、恋爱自由的，《大清律例》明确规定，嫁娶这种事必须由父母来决定。图5
而夫妻男女平等就更不要说了，完全是不存在的。

清末民初的一些留学生回国后，因为反对父母的包办婚姻，要求婚姻自由，和家庭发生矛盾。他们的婚姻自由思想是哪里来的？是从西方。
所以，婚姻自由、恋爱自由、男女平等这些思想，又是从西方传入中国的。

我们再举第三个例子——律师这个职业。
今天的我们遇到法律方面的问题，会找律师帮助。然而，中国法律传统里是没有律师这个职业的，即使有类似的做这种事情的人，也被贬低为“讼棍”。
我们可以比较一下，中西方对于律师的评价。

美国第16任总统林肯二十多岁自学成才成为律师，在二十多年的律师生涯中，参与过5000多个案件。图6
他最出名的一个案件是通过月亮为证据进行辩护，将一个被诬陷为杀人凶手的被告得到无罪的结果。

在美国，四十多任总统里，就有二十多任总统是律师出身。

在西方，律师这个职业是社会所需要的，也是社会地位高的职业。
而在中国法律传统里，律师是“讼棍”，是低贱的。

我们举这些例子，当然不是想要说西方历史上没有刑讯逼供，不是想要说西方历史上没有包办婚姻，不是想要说西方历史上律师地位自古以来很高。
这些中国法律传统里有的东西，在西方历史上也都是有的。
但为什么后来没有了，变成中国需要向西方学习的了呢？
因为西方先开始了工业化。

法律是国家的“上层建筑”，工业化带来了生产力的变化，而生产力的变化，又迫使生产关系发生改变，这种改变对“上层建筑”的影响之一，就是法律的改变。
我们今天看到的侦查起诉审判的分开、禁止刑讯逼供、婚姻自由、男女平等、律师地位的提高这些现代思想，都是从西方先开始的。

中国进入工业化的时间比西方晚，法律的改变自然也晚。
而既然工业化需要向西方学习，和工业化进行配套的法律，自然也是需要学习的。

举个例子来说：
工业化的发展需要更多的劳动力，那么原先被家长控制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就会离开家庭，进入工厂工作。他们通过自己的劳动获取了收入，拥有了不依赖家庭的能力，那么家长对子女的权威就会被动摇。
女性同样也能够通过自己的劳动获取收入，那男尊女卑的传统就会被动摇。
于是，相应的法律就需要修改。
而最先发生这类变化的国家，就成了法律修改时的学习对象。

西方把先进的理科知识对中国保密，却把文科知识比如法学向中国传播，这无非是因为理科知识可以转换成商品，会和西方形成竞争关系。但文科知识比如法学并不会形成竞争关系。中国的商品可以出口到全世界，但没有西方人专门跑到中国来结婚离婚，因为他们不生活在中国。

我自然不能排除西方向中国传播的法学知识完全没有什么坏心眼。
我同时也没有认为西方的法学全都适合中国，国土面积、人口多少、经济发展阶段、传统文化……这些都会导致中国和西方的区别，这使得不能把西方的法学知识生搬硬套到中国的。
只不过，我希望我们能够理性地就事论事，问问自己到底是不喜欢西方的某些法学，还是只要是西方的法学就都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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