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黄味的日常 25-12-24 13:20

我的外公叫刘世光,名字是那个时代最普通的一种,可他一辈子过得像他名字里那个“光”字,亮亮堂堂的,不照自己,专照别人。

他出生在物资匮乏、温饱难继的年代。小时候,他总坐在院子给我讲过去的事:为了能多认几个字,每天中午饿着肚子,扛起六十斤重的石头,一步一步从这个山头挪到那个山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单薄的粗布衣裳,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换来的不过是几厘钱的学费。即便如此拼尽全力,他也只读完小学就被迫辍学。后来,外公成了村里的支书,待人处事一如他的名字般敞亮。乡里乡亲找他办事,他从不推脱,也从没收过一分钱好处。有一回,有人把感谢的红包悄悄塞进他的烟盒,他晚上抽烟时发现后,二话不说抓起手电筒,披上衣服就往外走,那晚的月亮特别白,照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像是要把什么不合规矩的东西,连夜还回去。

外公外婆苦了半辈子,总算盖起了小楼。日子好些了,外公的手却伸得更长。外婆弟弟盖房,为了一尺宽的过道,和邻家闹僵了,砖堆成了山,动不了工。外公就揣上两包烟,蹲在人家门槛外,一遍一遍地讲,一句一句地磨。烟散了,话也说通了。没有他,那房子就只是个念想。

我是在他背上长大的。有一回我烧得糊涂,他把我往背上一兜,就往乡卫生院冲。那是条烂泥路,刚下过雨,人踩上去,泥就从脚趾缝里冒出来。他背着我,走几步就要滑一下,滑一下就把我往上颠一颠。我趴在他湿透的背上,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心跳混在一起。到了地方,我身上是干的,他像是从泥塘里捞出来,嘴唇乌紫,可手还稳稳地托着我。

外公爱唱歌,声音又直又亮,像他那个认死理的性子。记得有一年,我带着当时的男朋友——也就是现在的老公回家看他。饭桌上,外公喝了几杯白酒,脸颊泛起红晕,兴致一来,就扯开嗓子唱起了那首我听了上百遍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他唱得格外认真,眼神里闪着光。唱完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跟我们说,小时候他总被安排到各个大队小学表演唱歌,有人说他嗓子好,让他去专门学唱歌,可那时候要几十块钱学费,那时候,几十块钱够一家人吃一年。他没再说下去,端起酒杯,把剩下的话和酒一起咽了下去。

后来外婆去世,偌大的房子里就只剩外公一个人,他愈发沉默了。直到他去世后,大姨才说起,外公曾跟她念叨过,自己“时辰属牛,天生就是劳碌的命”。可不是吗?一个儿子三个女儿的孩子,全是他这头“牛”一个个驮大、拉扯大的。后来女儿们日子好了,他这头闲不住的“牛”又跟着南下广州,接着帮衬着各家;再后来,又回了老家,继续帮我父母照看店铺。他总爱坐在店门口最亮堂的地方,低着头,手脚不停,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光阴,都一点一点摘干净、理清楚,生怕自己闲下来,就成了儿女的累赘。他这一辈子,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从青丝到白发,脚步从未停歇,满心满眼装的都是家人,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他名字里那束专照别人的光,终于还是暗了。可被他照过的人,身上都留着一点暖,一点亮,这暖、这亮,会陪着我们走往后的路。这大概,就是他来过这世上最真切、最珍贵的全部证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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