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明白一个理儿:穷点对付活着没问题,可一旦当了官,怎么死的你就没法预料了。这不是瞎说,他自己借寓言剖白过内心了,他说宋元君半夜梦一披发人在侧门窥看,说我是长江大神派来出使到黄河大神处的,我从宰路之渊出发,走半道被一个叫余且的渔夫给抓住了。宋元君惊醒,赶紧召占卜师,卜师说能托梦的这是神龟啊,宋元君问手下有没有这么个渔夫,手下说有,把渔夫叫来一问,说确实打上头大龟,白色的龟壳,周长五尺。宋元君说你把它给我。可这大白龟到手,他又为难了,杀了吧,不讲究,养着吧,瘆人,于是又占卜,占卜师说杀完拿它的壳来占卜,这样吉利。宋元君听了这话,让人把白龟肠肚掏干净,烧钻龟壳看裂纹,占卜七十二次,次次灵——
请问这大白龟是谁的象征?从身份上说,长江神派出去的使臣,这是神使啊,功能上说,拿它的龟壳占补次次灵,这是大用啊,有大用的神使,对应人间就是圣贤高人——神农会尝百草,有巢氏会盖房,大禹会治洪水,这就是高人,然而作为高人,你能牛到什么程度?就算你跟这大龟一样,元神都能出体了,你那所谓的救星伯乐照样转手就把你掏肠儿弄死。对照一下真实的历史,商鞅什么结果?韩信是怎么死的?张居正是如何被清算?诸葛孔明号称相父,一样少不了身遭疑忌,五丈原病死是他的幸福。
在庄子的故事里,占卜师"进了谗言",仿佛奸臣,实际是作者拿占卜的不确定性作为变量隐喻——庙堂是个多方力量博弈的中心,进入其中,你可能死于坏心,也可能死于好意,你可能死于提拔,也可能死于排挤,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倒罢了,积大能不得尽用,来权贵让陪酒你也没脾气,说我看热闹不参与派系斗争,那你也没法保证不吃挂落,不被波及,所以人在庙堂里面对的一切,就像扔骰子一样没谱,像烧龟壳一样随机,在这样的乱流中,根本没法把握命运,把握自己。
这一段故事里,对宋元君心理活动的描写最绝,他说"龟至,君(宋元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杀之,就是弄死,活之是释放吗?怎么可能。会托梦的神龟,这么难得的东西,我放了,让别的国君逮去怎么办?活也得活在我的控制范围内,所以活是养着。前面加个再,就是想过两次,先想"杀了吧",然后"养着吧",又想"不行还是杀了吧",然后"还是养着吧",反复犹豫,来回拉锯,实在决定不了,才又"卜之"。
这不奇怪吗?白龟明明在托梦时都说清了,我是长江神派来,出使黄河去的,宋元君为什么只想杀了或养着,就不想放龟入水,让它去黄河完成自己的使命呢?这有两层暗示,一是入人道就别想终其天年达成天命了,你的大用小用浑身油水一定会被榨干。二是人间欲私,至贪无耻,身为君王富有天下,仍然不肯放过任何特别的东西,这时的他甚至可以只为猎奇,跟你有用没用、是否实用,再没关系。
注意宋元君这个决定可是会得罪长江之神的哦!但人的私欲就是这么强烈,宁可得罪神,我也不能吃亏。想想纣王在女娲庙里干啥来着?统治者那股劲上来神仙照日,还管什么得罪不得罪。宋元君也一样,连长江之神都不算什么,更别提你个神使的奴才王八龟了。那么大龟如此,人才亦如此,不为我用,就可能为他国所用,不如我先弄死你。到了现代,社会文明,还是要签竞业协议,要求员工离职后不能跳槽到同类公司,都是出于这种心理,私心利欲,千古不易。
进了庙堂,生命就会失其自主,杀活由人、不得放释,这才是庄子最不愿面对的事情,他这种"不祈畜乎樊中" 的思想,在游雕陵时亦有体现,当时他漫步游野,被怪鸟一翅了膀子扇脑门上,当时上头,抄弹弓子追入禁地,看到螳螂捕蝉异鹊在后才忽然惊醒,说"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守形是什么?吃喝娱乐为官作宰体面威风这些外在东西,而这就是浊水,忘身是忘了慈俭不为先的原则,让浊水迷丧了清澈无染的本然朴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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