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衔月0821 25-12-24 16:52

残灯影

后半夜的风,专挑窗缝钻。沈砚之被冻醒时,案上的油灯只剩豆大一点光,炉子里的炭火早熄了,灰烬上落着层薄灰,像谁撒了把碎雪。

他披衣坐起,望着镜中的自己——鬓角又添了几茎白发,眼下的青影比墨还浓。案头的酒壶空了,昨夜喝剩的半杯残酒还在,杯底沉着几粒桂花,是去年秋天酿的,如今香早已散了,只剩点涩。

“残灯风灭炉烟冷,相伴唯孤影。”他拿起酒杯,对着虚空碰了碰,像在与谁对饮。三年前的今夜,也是这样的冷天,他和顾衍之在这屋里煮酒论诗,顾衍之笑着说:“砚之,你这愁肠,得用烈酒来烧,烧透了,就宽了。”

那时顾衍之刚中了探花,意气风发,袖口都带着墨香。他说要在京城开家书坊,让天下的好书都能聚在一处,说要带着沈砚之的诗卷去江南,让那里的烟雨都染上墨色。

可书坊还没开起来,顾衍之就被派去了边关,说是“历练”,实则是卷进了朝堂的纷争。去年冬天传来消息,说他在关外“病逝”了,连尸骨都没运回来。

沈砚之倒了杯冷酒,一饮而尽。喉间像被冰碴子划了下,疼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顾衍之临走时,把那枚刻着“醒”字的玉佩塞给他,说:“这世间糊涂人多,醒着的人,才最苦。你且醉着,等我回来。”

如今玉佩还在腰间,冰凉的,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判教狼藉醉清樽,为问世间醒眼是何人。”他对着镜子里的孤影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些所谓的“醒眼人”,此刻怕是正围着暖炉,算计着如何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而顾衍之那样的人,清醒着,正直着,却落得个魂归荒野的下场。

窗外的鸡叫了头遍,天快亮了。沈砚之摸出顾衍之留下的诗卷,上面题着“花间酒,月下诗”,字迹飞扬,像他从未变过的少年气。他忽然想起那年春天,他们在桃花树下喝酒,顾衍之喝得大醉,抓着他的手说:“砚之,等我回来,咱们什么都不管,就守着这一院桃花,喝到老,写到老。”

“难逢易散花间酒,饮罢空搔首。”沈砚之把诗卷贴在胸口,像贴着点残存的暖意。桃花年年开,酒盏年年空,只是那个陪他喝酒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又倒了杯酒,这次却没喝,只是放在案上,对着酒杯里的倒影说:“衍之,我且替你喝着。等哪天我也醉倒了,就去寻你,咱们还在桃花树下,接着论诗。”

天微亮时,沈砚之趴在案上睡着了。梦里又回到那年春天,桃花落了满身,顾衍之笑着递过酒杯,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砚之,别醉了,起来看,这花开得多好。”

他想伸手去接,却扑了个空,惊醒时,案上的残灯终于灭了,屋里只剩下晨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生疼。

“闲愁总付醉来眠,只恐醒时依旧到樽前。”他喃喃自语,摸过酒壶,又倒了一杯。也好,就这样醉着吧,醉了,就不用看这世间的狼藉,不用想那些醒着的苦。

窗外的风还在吹,卷着晨起的寒气,钻进屋里。沈砚之裹紧了衣服,望着空荡的屋子,忽然觉得,这孤影相伴的日子,或许也没那么难熬——至少,还有杯冷酒,还有个可以念想的人,在心里,在梦里,在每一个醉与醒的间隙。

他举起酒杯,对着熹微的晨光,轻轻晃了晃。酒液里,仿佛又映出了那个笑着的少年,正隔着岁月,与他遥遥相望。#故事##故事会##原创##凡间尘事##孤影##红尘共长生##王安珍[超话]##生活碎碎念##生活碎碎念##时光#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