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独钓僧 25-12-25 0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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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国路# (2)舅舅的家
来机场接我的是大舅。他的故事很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条横跨半生的移民史。但那天,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十多年里,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外公的葬礼上,人群中他站得很远;一次是他回国探亲,在亲戚的饭桌上匆匆露面,也不可能和我这个小屁孩说什么。如今,他站在旧金山机场出口,挥了挥手,就成了我在美国的第一个“熟人”。

车子一驶出机场,立刻上了高速。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高速公路。车流像水一样往前涌,我下意识抓紧了座椅,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念头:第一,车怎么能开这么快?第二,美国的乡下怎么这么荒凉?

窗外是成片的树,层层叠叠,没有尽头,像一片未被开发的原始森林。我心里暗暗估算:这种地方,到家起码得开两三个小时吧。(图一)

想不到半小时后,车子就下了高速,因为红绿灯出现了。我松了一口气,却又更加困惑。这还是乡下啊。零星的小平房散落在路边,街道空旷,几乎看不到人。我想,大舅在美国的日子,大概也就这样吧,谈不上多好,只是换了个地方讨生活。(图二)

果然,拐过一个弯,一排小屋映入眼帘。

它们和上海的房子完全不同,没有夸张的外立面,也没有气派的门头。房子不高,但颜色各异,看起来干净而安静。说不上难看,只是远没有我想象中“发达国家”的豪华。甚至,我心里还冒出一个不太厚道的念头:这还不如宁波乡下有钱人盖的房子。(图三)

真正让我震住的,是舅舅家的车库。

车库门敞开着,里面一览无余。我下意识四处张望:这地方没有小偷吗?这种敞开式的生活方式,和我从小建立起来的美国极度不安全的认知完全相反。

车子开进车库,舅舅按了一下什么东西,车库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像一只自动闭合的眼睛。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后来才知道,他车里有个遥控器,专门用来开关车库门。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真的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舅舅帮我把行李搬下车,说他得马上回店里,晚上十点以后才能回来。临走前,他指了指厨房:“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解决一下。”

话说完,人已经上车走了。

对于一个刚从上海“亭子间”过来的我,我舅舅的房子看上去很大,却异常安静。

我不敢乱走,像个误闯进来的客人。两层楼,布局和国内完全不同。楼上有两个卧室,一间是舅舅和舅妈的,一间是他们上初中的小儿子住。还有厨房、餐厅、客厅,以及一个带淋浴的卫生间。面积大约一百二十平方。楼下是后来扩建的,两间房和一个小客厅,两间房住着他们的两个大儿子——一个在读大学,一个在读高中。

我,被安置在那个楼下小客厅里。

不久,孩子们陆续回家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表兄和表弟。大表哥比我年长,二表弟比我小,小表弟更小。两个大的出生在香港,最小的生在美国。我的英文还无法达到和他们流利交流的程度,他们的中文也只停留在“你好”“吃了吗”的水平。我们互相点了点头,像几位礼貌而疏离的陌生人。

飞机上的最后一顿餐,是临落地前吃的。几个小时的奔波早已把那点能量消耗殆尽。我记得舅舅说冰箱里有吃的,理所当然地以为会是隔夜的菜和饭。

打开冰箱,我愣住了。

里面只有牛奶、面包,以及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速冻柜倒是塞得满满当当,可那些包装上的图案,对我来说和外星文字没什么区别。

我偷偷观察着表哥和表弟。他们熟练地从冷冻柜里拿出食物,放进一个白色的盒子里,按了几个按钮,不一会儿就吃上了。后来我知道,那叫微波炉。

当时的我,只听说过这个东西。听说要是放错了东西,会爆炸。我既不敢乱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只能默默咽了口口水,假装专心整理行李。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车库门再次响起。

舅舅和舅妈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上楼。我坐在小客厅里,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更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还没吃饭。

过了一会儿,舅舅下楼来,看了我一眼:“听说你还没吃?是不是找不到吃的?你得慢慢习惯这边的饮食,不能挑。”

我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哪些是能吃的。”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一层。美国的生活,对他来说早已是肌肉记忆,而对我则是未知的世界。

他想了想,上楼拿了几片面包,又拿出两根像香肠一样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热狗。他教我怎么用微波炉,怎么用烤面包机,动作娴熟而简短。

于是,我吃上了在美国的第一顿饭:几片面包,加几根热狗。

很多年后,我早已忘了那顿饭的味道,只记得一个细节——热狗的肉,很香。

吃完已经接近十一点,全家人陆续去睡了。我却毫无睡意。时差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我的神经拽得紧紧的。

窗外开始下雨。雨不大,雨点落在窗上,声音温柔而缓慢。屋子很安静,陌生得几乎没有回声。

我躺在那里,想的却是一些无处安放的问题:明天我要去哪里?早餐要怎么解决?我真的能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吗?

在这些没有答案的念头里,我终于,在美国,第一次睡着了。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