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半仙算命不灵也要钱
25-12-25 15:03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白璧有微瑕》06(重置版,重置中……)

暖阁里的金兽炉点着元和中宫香,渺渺的烟气和着铜鉴里冰山消融时逸散的冷雾,在略有些昏暗的房中朦朦然地飘起,上座的年轻王孙陷在圈椅中,陷在一袭质地厚重的绯袍中,薄烟后的眉目并不分明,只能隐约瞧见那面容,极白,如瓷似玉、如银似雪般的白。

还有那双眼睛,从雾云烟气中隐约显露的一双眼睛,秋水一般的眼睛,不是秋水一般多情,而是秋水一般冷泠泠、寒浸浸的眼睛,清寡到黑白分明,在撩起的眼皮下,如同两汪白水银里养着两颗黑水银的珠子。

……像,真像,但又不像,迥乎不像。

门帘落了下来,珠串轻轻摆荡着,将里面的人影晃散了。

同伴察觉到身边人在看谁,心里暗道坏事,他这同年原是东宫属臣,只是官职不高,后来太子仙去,朝野动荡,几位皇子为了夺嫡打得红眼,同年怕被殃及,觅机外放出去了,如今十数年终又升回京中,人事皆非,乍看到临淮郡王与旧主相似的面容许是心生感慨,只是这样眼神直白,叫事主看了心里定然不快。

朝廷大员对着临淮郡王怀念先太子,那是忧心于社稷与天家,而他们这些中流官员若随意效仿,那就是僭越了。

这样一想,他便更用上几分力道拽人,连敞厅里也不打算呆了。

可这时已经晚了,只听摇动的珠帘里传来重重一声冷哼:“上朝的日子还是要清醒些,这也出错,那也糊涂,岂不是耽误国家大事,有愧皇恩吗?”

说话的是周玄,方才他恰好看见那人回头时的眼神,顿时大怒,嘴上即就不肯饶人,更是故意扬高了声说给门外的人听。

当年谢怀璧死后应寿长公主自觉要为早逝的胞弟看顾子嗣,时常接谢奕瑕过府小住,让周玄与他一道耍顽,如今两人感情很好,周玄对谢怀璧这个舅舅其实没太多记忆,却是真心把谢奕瑕当亲兄弟看,所以尤其看不惯某些大人念叨谢奕瑕子不类父,太过纨绔。

其他几人也俱是膏粱子弟,常叫长辈念叨,很能推己及人,此刻也纷纷“就是就是”地附和了好几句后才换了话题。

然而谢奕瑕其实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他有些困恹地撑住下巴,坐在正当中听着众人闲话,不时搭上两句,涣散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到一旁的铜鹤灯上,黄铜面上影影绰绰地倒影着他的脸,有些许模糊,但就因为这点朦胧,让那影子看起来确实极像某个故人。

谢奕瑕和谢怀璧长得有七分像,是光用眼睛看就能看出是父子的程度,而剩下的三分更多是气质上的差异,一认就知道是两个人,谢怀璧是一国储君,身份贵重,仪观雍容,眉目中天生就有种光色艳曜的迫人。

谢奕瑕与他父亲长得像,自然也丰神秀彻远超常人,但他比他父亲年轻得多,更鲜活,也更爱笑,更好相处,看着人的时候一双眼睛极亮,顾盼神飞,熠熠地生光。

这不是坏处,只是全然不肖父——这一点在谢怀璧英年早逝后,让那些大臣尤为感伤,他们有的是真的为太子病逝而感到哀痛与对前途的迷茫,但更多人是为了表现出自己与先帝同悲同哀。

至于先帝,先帝不想看见这张太过相似又气质迥异的脸,但先帝临终前却在一众朝臣面前要求新帝万不可让太子失了祭祀,这是一句有分量的话,至少对于根基不稳的新帝是,所以会对着谢奕瑕那张脸感伤的人又多了一种——那些勋贵中最尊贵的人,他们曾经是昭文先太子最坚实的拥趸,现在却是新帝心里的一根刺。

当然了,勋贵们对着先太子的儿子长吁短叹,那只是因为大家遵照先帝遗命,照顾先太子后人,不使先太子失了祭祀,绝对不是在和外人暗示他们觉得陛下当皇帝当得不行!而且先太子好也是事实嘛,他还已经死了,死人那就更是好上加好了好得不得了,想来如果是先太子登基,他肯定做得更好,更知道什么叫“亲贤臣远小人”,所以陛下要自勉啊!

至于假若真是昭文先太子那个身有疾脑更有疾的祖宗登基……大胆!先帝都说先太子好,那先太子肯定就是好!就算真的不好……为尊者讳,不好也是好,先太子就是好。

这不是说勋贵们要谋反,而是朝堂上派系林立,新帝母族败落,在当皇子时就不招先帝待见,自然和勋贵不太亲近,如今就更偏向清流,可本朝建立也没多少时候,这时的勋贵功臣家还没到躺在祖业上混吃等死的年月,爵位大都是真刀真枪拼来的,含金量高,哪里是吃素的?

所以自然不会轻易退让,更不会放过用大义拿乔明里暗里压着新帝的机会——于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就出现了,太子死了,先帝死了,谢奕瑕这个先太子的遗孤反倒前所未有的金贵起来了,垂金曳紫,煊赫非常。

但如今随着先帝三年之丧过去,皇帝必然是不甘于一直隐忍的,只从皇帝在佛法爱好上的积极性就能看出,他绝对不是一个甘于受制的,谁看不出来皇帝喜欢听和尚讲法是假,想暗中和勋贵斗法才是真,本朝多年崇道之下,勋贵阶层早与道门之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皇帝想方设法给无量寿寺搭台子,为的不就是变相遏制朝元宫之后的勋贵势力吗?

而谢奕瑕现在这样被勋贵架起来给皇帝找不痛快,若是皇帝掰手腕掰不赢,一辈子庸庸碌碌受大臣节制也就算了,可但凡有朝一日皇帝大权在握了,那谢奕瑕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从出生那一刻起,谢奕瑕就是谢怀璧的儿子了,洗不掉的血脉就是天然的立场与标签,他便是再低调,再恭谦,他也是昭文先太子唯一的儿子,既嫡还长,若要清算,怎么算都少不了他是头一个的。

除非谢怀璧站出来大义灭亲检举他爹,但这个时代,子告父母如臣妾告主,非义非法,固然谋逆罪不在子当为父隐罪之列,但如汉时衡山王太子告父谋反,虽然把爹告死了,可自己也被另捉了错处处死,最终全家升天——汉武帝要的是撤藩,怎会杀了老的还留小的,所以即便谢奕瑕去告先太子谋逆,也一样不会什么好结果的。

不如就在能享受的时候好好享受,免得折腾到底没有享受到,还一样要死,多不值得。

※※※

又杂七杂八地聊了一会儿,直到待漏院里的小钟叫人敲响,几人才起身——这是宫门要开了,值守的太监敲钟提醒诸位大人赶紧动身出来序班待朝。

一众大臣都自朝房涌出来,但谢奕瑕几个显然不是上朝的积极分子,拖拖拉拉地缀在大部队后面,一个两个还嘀嘀咕咕地抱怨呢。

周玄落后一步,他追上来往谢奕瑕手里塞了个油纸包:“喏,我看你之前光打瞌睡游神了,也没吃两口东西,今天不知道几时能下朝,别饿晕在殿上。”

谢奕瑕也不客气,接过去塞进袖子里:“受用了,回头看赏。”

“赏个屁!这张嘴欠得你!”周玄一撩白眼,给了人一肘。

谢奕瑕懒洋洋闪开:“别激动,才下雨地上湿得很,摔下去那可丢面子了。”

“前个下雨御史台不就有人上朝时候滑倒了摔伤了脸?”谢怀徽搭了一嘴,“你说这上朝,也真是体力活,等下还有得好站呢。”

“有什么体力不体力的,就当是罚站,都打小站过来的,发发呆,眼睛一闭一睁,时间也快得很。”周玄显然很有经验。

几人插科打诨了几句,各自分头寻到朝班位序站了进去,但还不到入门的时候,礼官正忙着理队,这里除了待漏院刚出来的三百来个人,还有一堆没资格进院只能在宫门外干等的小官呢,虽说大朝一月两次,都不是第一回来,可到底有快两千多人,把队伍整齐了也要时间。

谢奕瑕朝班比他的几个贤友都靠前,这时候就没人能和他说小话了,只能打起精神在袖子里抠手,就跟周玄说得似的,当是罚站吧,发会儿呆,时间也快得很。

……

……确实快。

日头往上升高,把门楼上的琉璃瓦照得金光一片,谢奕瑕半眯着眼睛避开那灿灿的反光,而后忽然地、莫名地、又很平淡地感慨道。

是啊。怎么不快呢?一转眼,谢怀璧成了先太子,老皇帝也成了先帝,韩王登了基,改了年号……今年是天沣三年,他穿越的第二十三年,他改叫“谢奕瑕”的第十八年,认识谢怀璧的第十五年,谢怀璧死后的第七年。

时间是真快呀。

谢奕瑕用长长的袖子掩住嘴,又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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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