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跟我奶奶住,那时她刚六十九岁,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这把年纪,今朝都不晓得能不能穿上明朝的鞋。”
这是她对年老的一种感叹,但给小时候的我留下了非常深的阴影。
那时我时常半夜醒来坐起身子,盯着床那头的她看半天,确认她身体有起伏在呼吸才能继续睡。冬天被子盖得厚,她又瘦小,通常看不出什么起伏,我就会钻出被窝爬到那头用手指探一下她的鼻息。有时她发现了会问我在干嘛,我说我怕你死了。她就笑,说等你长大我再死。然而这并不能安慰到我,我终究会长大,她终究会死。
她八十七岁的时候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忘记了很多人,有时连我爸他们都不记得,但她记得我,虽然她总以为我还是二十岁,她不记得我二十一岁生病后的任何事情,可能是我生病的事情对她来说太痛苦了所以忘掉了,我希望是这样。
她得病以后我更频繁的想到她死亡的场景,每次想到都会忍不住大哭,好像眼泪能阻止这一天到来一样的哭,当然心里也清楚一切都是徒劳。
再往后她只能卧床,我每次去看她都非常难受,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的状况令人窒息。虽然离得近,但我刻意少去看她。我爸很不解,他总说你奶奶最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多去看看她陪陪她。我不能说我软弱,更不能承认自己没良心——怕自己难过就不去陪她。于是我会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暴怒,质问我爸为什么自己不多去看她。我爸说她都不记得我,我去看有什么用?
我知道我爸说得对,我只能自己去。我奶奶喜欢花,有时我会带一把小野花插在罐头瓶里给她看,她一高兴就要摸荷包:给你点钱买零嘴吃。我就一边笑一边流眼泪。我希望她混淆的记忆记不起什么是哭,只当我在笑。
我奶奶在卧床三年后去世,那时我已经到了北京,那天早晨五点多我难得早醒,心慌极了,接着就收到我爸的短信,说我奶奶应该是不行了,让我订票回去。我立刻打电话质问我爸这么大事怎么不打电话。我爸说想让你多睡会儿。我想发火,也不知道怎么发,毕竟道理我是知道的,眼泪总是往下流,子女对父母的感情总比不过父母对子女的。对我爸来讲,他母亲去世不如让身体不好的女儿睡个好觉重要。
那天回去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担心了二十年怕了二十年的事终于要发生了,我会怎么样?我想不出来。
在我回去三天后,我奶奶去世了。出殡那天下着毛毛雨,我和我爸撑着一把伞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烧纸磕头摔火盆嚎啕大哭。我爸说等下好多人要吃饭,我先回去准备。我说那我呢?我应该干嘛?我爸把伞塞我手里说:随你。
我爸走了,我撑着伞,我以为我会难过得想死,会哭得撕心裂肺,但我没有,只觉得周遭一切有些荒诞,我跟着人群走过大街拐进山路看着她的骨灰埋进土里,眼泪流的也不多。我心想,我还真是没有良心呢,怎么还会有一种从恐惧中解脱了的感觉。
那时我还不知道,痛苦是会延迟的,往后会有无数个不经意的时刻来感受那种失去的痛苦。比如现在,因为无意中翻到的一张照片,我又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