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品站的诗人》(原创小说)
老莫辞去公职,开了一个废品回收站,紧挨着小城城乡结合部的一个汽修厂。院子被各式废品分割得如同巨大的棋盘,前段时间闹蚊子,规整得让前来检查的工作人员啧啧称奇。锈铁归锈铁,废纸归废纸,瓶子归瓶子,就连那些从旧机器上拆下来的螺丝,也被他分型号装在捡来的鞋盒里,码得像工厂刚发出来的。朋友们开玩笑,诗人开的废品收购站也充满诗情画意。
他的妻子慧敏,在镇上的小学教语文,也支持老莫的决定——辞职创业还可以创作。老莫的世界也存在另一个格子,里面有一本本诗集,中外名家一应俱全。几年前,县里作协的老前辈看了他的诗,说“诗如其人,文雅且有情调”。他渐渐在小城的文艺圈里有点名气,诗歌有时会出现在县的公众号。
慧敏起初不理解,她觉得那些分行的句子,比废铁还轻,一阵风就能吹跑,换不来一斤米。老莫手上是洗不掉的锈色,像戴了一副灰手套。老莫在诗里自称“灰先生”:
“灰先生啊,灰先生
忙完了春天,忙秋天
不是酒中仙
愿做诗中鬼”
他把这首工工整整抄在香烟壳背面的诗,混在一沓废纸里,压进了床底下的铁盒。
日子本就这么平行地过下去,直到那个收废铁的老李登门。老李是县里出了名的精明生意人,嗓门大,算账狠。可那天过完秤、装完车,这个六十岁老光棍却没走,搓着手,忸怩地坐在龙眼树下的石墩上,脸憋得通红。
“我啊……最近迷上写字,就是那个诗,虽然我是大老粗,还是有理想的。”老李不敢看老莫,声音大得像在跟废铁吵架,“听说你写得不错……我想聊聊。”
老莫张大了嘴,觉得这比收上来一台能用的电脑还稀奇。他进屋叫了正在摘菜的慧敏沏茶。慧敏出来,看见老李像个犯错的小学生,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递过来一张叠得工整的报纸——右下角正是老莫发的那首《等待春天的孩子》。
老李说,自己没上几年学,没啥文化,但每天奔波回来,看着这首诗,觉得很享用,他也想学着写。
老莫和老李坐在树下,一个天花乱坠地讲,一个一脸懵逼又虔诚地听,从泰戈尔的风格到徐志摩的情诗。枯黄的龙眼树叶在他们头顶飘,那画面,让老莫觉得像“枯木逢春又长出白色蘑菇”。他突然感到一种遥远,不是距离上的,而是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虔诚。老莫大放厥词后丢下老李,转身走回他的废品堆里,蹲下,双手重新在地上拨弄那些不会说话的金属。
从此,老李成了常客,每周六一早准时出现在铁门外,比收废品的还勤。他借走老莫的诗刊,下次来,会结结巴巴地说出每首诗的背景和含义,哪首诗更有意境。老莫发现,这个恨不得厕所捡擦嘴纸的老主顾,杀价不再那么狠了,有时甚至会递过来一支“华子”,笑着说“我们也抽点好的”。
老莫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在一个傍晚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恐慌。女儿小丫的语文成绩经常不及格,完全没有遗传他的基因。今晚的作业是写一首关于星星的诗,她咬着笔头问老莫。老莫不想让老师知道是他代劳,干巴巴地说:“我开个头,星星很亮,像灯笼,其它自己想。”
小丫失望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写下了“天上有许多小灯笼”。那一刻,老莫得到了一丝安慰,他仿佛点着了一丝可能亮起来的光。
夜里,他翻出床底那个生锈的铁盒。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沓沓各种纸张:过期挂历的背面、烟纸、撕下的的笔记本页。上面用中性笔、圆珠笔,写满了只有他曾经的作品。那是二十年前的他,在异乡的求职路上,在疲惫的间隙,用文字对抗孤独和困顿的记录。有一页写着:
“我想成为一颗漫步的星辰
在所有人都奔向黎明时
我在黑暗中独自闪亮”
纸上的字迹被岁月洇染,像泪痕。他这才惊觉,那个“灰先生”,或许不只是手上的锈色,更是心里某些东西熄灭后落下的灰。
变化悄然发生。老李再来时,不再只谈诗。他会坐下来,跟老莫喝一杯茶,抽几支烟,聊聊。老李老家河南,年轻时走街串巷收啤酒瓶,一个瓶子五分钱,风里来雨里去。两个男人之间,有了一种基于共同岁月的新理解。老莫的诗,也开始变了。他不再只写窗前的花和远方的山,开始写院子:
“废铁切开黄昏,锈色在蔓延
我是这里的君王,在回收的棋盘运筹帷幄
我的野心是笔直的巷道
通向所有被遗弃的光。”
老莫把这首诗递给老李。老李看了很久,手指揣摩着“君王”两个字,喉咙有点发紧,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诗稿抄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上衣口袋。
故事的转折,源于小城的规划。老莫的院子和整片旧街区,都被划进开发商的红线。搬迁通知单像最后的通牒贴在门上。收拾东西那天,狂风大作。一沓未发表的新诗稿被风卷起,散落在满是油污和尘土的地上。
老莫下意识地冲过去,像抢救最贵重的铜铝。他跪在地上,双手急切地将那些沾了泥污的纸页拢到一起,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这个动作,和他平日里分拣废品时如出一辙。只是此刻,他眼里的专注和珍视,比对待任何一单生意都要凝重百倍。
慧敏站在不远处看着,忽然就掉下眼泪。她终于看清了她的“灰先生”,她也从未轻视过丈夫的世界。老莫只是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沉默的劳作、固执的秩序——在为自己的诗心,构筑一个不会被现实风雨轻易吹垮的庭院。
老莫把所有诗稿,包括他自己铁盒里的“废品”,以及那张搬迁通知单,重新捋好,装进一个崭新的纸箱。在通知单空白的背面,他拿起女儿的铅笔,缓慢而用力地写下:
“请在把我连根拔起时
温柔一些
我的年轮里还藏着
所有未说出口的
箴言”
最后一笔落下,推土机的轰鸣已近在咫尺。飞扬的尘土模糊了旧日的棋盘。老莫抱起那个装满了“废品诗篇”的纸箱,它很轻,又很重。他转过身,对慧敏和小丫说:
“走,我们回家。”
他不知道新家在哪里,但他知道,诗人的眼睛和拾荒者的手,已经找到了共同的频率。小城正在被时代粗暴地翻阅,但他的诗,将在任何一处新落脚点,继续笨拙而真诚地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