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掠夺牧民，铁秣人却不仇恨狼，反而将狼吻视为图腾，因为他教会我们掠夺。”

我是嚼着半边楛长大的铁秣人。记忆里铁秣总是在冬天，土地太贫瘠，钢刀一般的北风听不到任何一声叹息。母亲闭眼前塞进我掌心的，不是遗言，是一块硬的能啃出血的树皮。我来不及哭，就踩着那年冬天的尾声，走进了长安。

在城南的面馆，我吞下那碗没给钱的面。热气扑上来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温暖，是烫的。

后来我有了东家，他给我盛的面，多得像是能把前半生所有的冷都填满。他教我认字，算账。也讲他是如何变成这长安城半条街的掌柜。我管他叫东家，他待我像半个儿子。

而我遇见小青，是在一个洒满阳光的春天午后。她靠在医馆的门框上，眼睛亮得像铁秣草原上星星。“新来的？账先欠着。”她说。从此我便有了常去小曹门街的理由。
她总变着法子“赖账”，有时给我两块糕点，有时偷偷往我怀里塞一苹果，有时候还会给我号脉，她的手指很凉，让我想起了铁秣春天的溪水。我为她守过医馆、打过杂、盘过账本，也陪她看过晚霞，在长安的街道上并肩走过很多回。她总笑我吃东西太急，她当然不会懂，在铁秣，慢一点就会被饿死。但她同样也不知道，她的笑，比任何的春天都美。

这些个美好时光让我昏昏欲睡，但我也总会在这些个美梦里听见白骨谣的笛声，它刻在我肋骨上，比母亲坟前的冰更冷。让我没有忘记我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人。

原来这些年温暖不曾把我泡软。

笛声响了——
披着羊皮的狼，终要撕开自己的皮，回到雪地上。

有的债是还不清的

来世，能做长安街上一块砖，任人踩踏那都是便宜了，这样还能终日听孩童笑闹、商贩吆喝，再不必在温暖与刀刃之间选择。

苏长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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