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文学研究者,亦每对牧斋的政治行为多所议论,至若执此泛历史、泛道德论以为诠释牧斋诗文之基础者,亦所在多有。牧斋的政治、历史、道德问题固然是值得思考的问题,但它不应该成为探论牧斋的终极问题,或答案。设若我们的目的是研究牧斋的诗文,又以此种泛历史、泛道德判断为认识基础,则我们的赋义过程(signification process)就难免在上述的范畴中流转,不无画地为牢之虞,限制了多方讨论的空间与展开。谓余不信?请观一例。在下诏于国史内增立《贰臣傅》之前六、七年,乾隆帝读牧斋《初学集》,因题诗曰:
平生谈节义,雨姓事君王。进退都无据,文章那有光?真堪覆酒瓮,屡见咏香囊。末路逃禅去,原为孟八郎。
乾隆此御制诗,作“口号诗”之一例观可也,无多圣哲,打油有余,讥讽之意,一泄无遣。牧斋确喜于诗文谈朝廷之安危、名士之节义,而在乾隆看来,此满口节义之人,却“两姓事君王”,言行不一,修辞不立其诚,更全无臣节。如此进退无据、大节有亏之人,根本已失,文章复何足观哉!复由牧斋之道德与夫文章而及其“咏香囊”,将其言情之作亦一并否定。最后抨击牧斋另一生命面向,判其晚年“逃禅”乃走投无路之举,实于佛教之真谛无识。乾隆之咏牧斋,因人废言之极致,以道德批判为终始,把牧斋一棍子打死。后之研究者固然鲜少抱持如此极端的立场,但泰半会对牧斋的出处进退作出如乾隆诗首三句般的述评。如此一来,仍难免落入道德判断的窠臼。真正的困难或尴尬在于,道德批评的依据及逻辑难以延伸至其他与之性质不同的意义场域(fields of meaning),譬如,牧斋的诗文、宗教信仰等。
#文辞有迹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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