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圣诞，也是骁骁的生日，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我们都会去旅行。骁骁很小的时候，说过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妈妈，我觉得最好的礼物就是旅行。”是啊，旅行带来的不是一件被拥有的物品，而是一段体验、一层经验、一种只能被经历、无法被购买的东西。孩子往往凭着本能，就能嗅出什么才是珍贵的本质。

今年，我们开车进山徒步。婆婆感叹，在科罗拉多生活了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暖和的圣诞。白天的时候，我们有时只穿一件单衣。但一走进山里，空气依然冷冽而安静，静到人的感官几乎毫无压力地被慢慢打开。

在奔涌的溪流边，骁骁先发现了一头郊狼。他压低声音，唤我和老迈看。我们一抬眼，另一头郊狼在光影中闪现，两道灰色的弧线迅速穿过密林，转瞬归于虚无。

登上山顶时，我们仨的腿都开始发抖。山并不陡峭，或许是海拔的缘故，每向上一步，都异常费力。坐下来休息时，我们听见了远处灰狼的嗥叫，那声音带着一种荒凉而直接的穿透力。雪地上那些手掌大的脚印此时显得格外刺眼，每一道趾痕都透着野性的力量。我的脊背生出一股凉意，骁骁不自觉地靠近老迈，老迈的手指无声地攥紧了防身工具。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刺激，又迷人，它是身体先于理性做出的防御，是古老的生存本能被重新激活的体验。

冬天的科罗拉多，天黑得格外早，下午五点，月亮已迫不及待地悬在天边。天色擦黑时，我们走出了山林。我心底那股确定的感觉愈发强烈：这是多么珍贵的体验和教育。在自然的巨大尺度下，你无法维持那种人类是世界中心的傲慢。你只是被允许进入，而非被特别照顾；你必须与野兽分享领地，必须保持警惕，必须敬畏与你同在的一切生灵。当代人的感知状态正逐渐变得像程序设定好的NPC，在恒温的空调房里丧失对季节的体察，在算法的推荐中丧失对未知的探索。而这种麻木感是危险的，它让人产生一种“世界是温顺可控的容器”的幻觉。而越是在电子世界中成长的孩子，越需要这种关于“本能”的教育：去感受危险，去尊重边界，去体验那种皮肤发紧、瞳孔微张的真实生存感。

驱车返程的路上，天色渐暗，山路崎岖。老迈开得很慢，他说这一带鹿很多。果然，在一个转弯处，他突然轻踩刹车。一只年轻的公鹿就站在路旁，它没有慌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然后缓缓地走过土路，又在另一侧停下，回头看了看车里的我们。那一眼，如此短暂，却异常清晰，随后便轻盈地消失在浓稠的暮色里。没有多余的戏剧性，没有被打扰的尴尬，一切都那么自然而优雅。我在心里想：多么完美的句号。

骁骁的生日，没有派对，没有喧闹。但有山风，有溪流，有雪山与红岩，有湖泊与鸟鸣，有雪地的脚印，有狼的回声，有鹿的回眸。有被自然接纳，也被野性生灵短暂注视过的记忆。骁骁说：“ Mom, I love nature.“

我觉得欣慰，因为一个能在自然中汲取力量的孩子，他的生命体验不可能贫乏。自然不保证安全感，却教会边界、尺度与尊重，让人学会安静、观察、等待。

这一年，骁骁12岁了。 http://t.cn/AX4is5QM